序章 心灯映雪第1章 灯下人(第3页)
这一幕被路过的王秀竹看见。她跑过来扶起天赐,衝著王耀武喊:“你欺负人,我去告诉老师!”
“啍,王秀竹,你多管閒事,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结巴仔啊?”王耀武嬉笑著对王秀竹说。
其他同学也鬨笑起来。
“你……你无耻!”王秀竹气得脸色涨红,指著王耀武骂道。
苍天赐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王秀竹见再待下去,只会遭到他们更多的羞辱,於是不再说话,一把抓住天赐的手说:“天赐,我们走!”
他们绕过了王耀武等人,匆匆向家中走去。
后面传来更大的笑声。
回到家,天赐把一天发生的屈辱和冰冷暂时留在了门外。因为只有在家,在母亲苏玉梅身边,那豆大的油灯光晕里,才是他能真正喘息、汲取力量的港湾。
“天赐,来,”苏玉梅握著他瘦小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纸上写,“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做人,骨头要硬,心要正。”
苏玉梅顿了顿,又说:“你太爷爷当年逃荒时,一路上看见很多人,有的站著死,有的跪著活。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分两种——站著的和跪著的。”
天赐听不懂,只是盯著那个字看。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今天学这个『勇字,”她指著泛黄的报纸,“上面是『甬,下面是『力。有力量,还要懂得用力的路,才是真勇敢。不光要敢跟人斗,更要敢跟自己心里的怕和懒斗。”
天赐的小手颤抖著,怎么也写不好那复杂的笔画,急得额头直冒汗。苏玉梅不厌其烦,一遍遍示范,用指尖在他掌心画:“別急…慢慢来…娘陪你…”
几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放在桌上。“天赐,看,”她指著石子,“这好比队里分的口粮。咱家有五口人,”她摆出五颗石子,“这个月借给隔壁李奶奶家两口人救急,”她慢慢將两颗石子推到一边,“月底咱家还剩几口人的粮?”
天赐咬著嘴唇,盯著剩下的石子,憋红了脸:“三…三…口!”儘管结巴,但答对了。
苏玉梅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摸摸他的头:“对,天赐真棒!心里有数,日子才不慌。”
在这盏孤灯下,奇蹟悄然滋生。天赐发现,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文字和数字上时,白日的喧囂和屈辱会暂时退去。那些看似枯燥的笔画和演算,仿佛在他脑海中开闢出一个寧静、有序的空间。解开一道难题、认准一个生字所带来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著他幼小的心灵。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这个夏天的夜晚,当母亲重新点亮那盏油灯,握住他的手继续描摹那个“人”字时,爷爷苍厚德正独自坐在老屋的阴影里,就著另一盏同样昏黄的油灯,反覆摩挲著一枚暗金色的铜幣。
那是太爷爷苍云山留下的,已经传了四十三年。他不知道,很多年后,当这枚铜幣被他亲手握在掌心时,他会觉得掌心发烫——就像此刻母亲灯下的温暖,一直烫到心里。
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会有一个雪夜。那个雪夜里,会有人把枪口对准他。
那一刻,他还会不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母亲握著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那个“人”字?
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老人,手里有一块怀表,正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不知道老人是谁。但老人却知道,有一个人,在等著他。
就像这盏油灯,一直亮著,等他回来。
此刻,他只是静静地偎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听著她有节奏的心跳声,盯著屋顶那片被油灯燻黑的痕跡。火苗在隔间的灶台上轻轻摇晃,把母亲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安稳。
他不知道,等他老了,坐在老槐树下,还会不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母亲握著他的手,一笔一画,写那个“人”字。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