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第3页)
"一块五。"他纠正。
"涨了?"
"北京是一块五——省际长途。"
"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叹息,像风穿过一扇没关严的窗,"那更得省着说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长途线路里被压缩、传输、还原,变成了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快乐,像两块铁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四
他们说了什么?后来林启明试着回忆,发现能记起来的很少——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太快了。十分钟的时间像一捧沙子,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说了学校的近况——明年毕业,正在考虑分配方向。她说不用考虑方向,方向已经有了——看海。他说我知道,但分配不是自己说了算,得看组织的安排。她说那就争取分到离海近一点的地方。他笑了——离海近的地方也离你远。她也笑了——离你远不怕,怕的是没有方向。
她说实验室的事——双因素实验做出了结果,导师说可以发论文。他说太好了。她说别高兴太早,论文还没有写完,写完了能不能发也不一定。他说一定能发。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耐得住的——耐得住的人一定能做成事。
她说你呢?你最近怎么样?他说他哥入党了。她说真的?那太好了。他说他哥写信来的,信里说了一句话——"爹是党员,我也是了。"她说这句话比任何诗都好。他说我也这么觉得。
他说宿舍的林家伟也打长途——给他女朋友打,打到县城医院,一块二一分钟,比北京便宜三毛。她说那他还算近的——三毛钱的距离,不算远。他说远不远不在于三毛钱——在于能不能见面。他说林家伟过年就能坐长途汽车回去见一面,四个钟头就到了。而他们呢?从省城到北京,火车要十四个钟头,硬座九块三——他查过时刻表。
她说九块三——比打六分钟长途电话还便宜。
他说是啊——但火车票不能分期攒,得一趟买齐。而且去了也不一定有时间——她要上课、做实验,他也要上课、写论文。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她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在铜线里显得格外漫长,像一条河忽然断流了,河床露了出来,底下全是石头。
"启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多了一丝他以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沮丧,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坚定,像一颗钉子被锤进了木头里,"你说得对,远不远不在于三毛钱——在于心。心近的人,一千公里也是隔壁;心远的人,对门也是天涯。"
他攥紧了听筒——听筒的硬塑料硌着他的掌心,有一丝微痛,但他不想松手。
"梦溪,我的心——"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轻了,像一阵风吹散了刚才的沉重,"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然后他们沉默了几秒——不是没话说,是舍不得说。说话是在消耗时间,沉默是在延长感受。沉默的时候,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隔着几千公里的铜线,呼吸声被电流的噪音盖住了大半,但还是在的——一丝一缕的,像一根线,从她那里牵到他这里,线上没有字,但比任何字都暖。
"梦溪——"
"嗯?"
"我想你。"
三个字。一块五。
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不是惊讶的吸,是忍住的吸,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处吸回去,不让它跑出来。
"我也是。"
两个字。一块五。
但他觉得值——三个字加两个字,五块钱,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顿红烧肉都值。
"时间快到了——"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八分钟。
"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盏灯被拨暗了一度,"那——挂了?"
"嗯。"
但谁也没有先挂。
听筒里是电流的嘶嘶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条河在交汇处打了一个旋,旋了一会儿才各自流走。
"你先挂。"她说。
"你先挂。"
"我不——你先挂。"
"我也不——"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他听见了邮局工作人员的敲门声——"丙三,到时间了——要不要加时?"
他看了看手表——九分三十秒。还有三十秒。
"梦溪——明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