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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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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撞刀事故——我看过他的事故报告,也看过他修改后的操作规程。一个新手在调试新设备时出了事故,这是正常的;出了事故之后能把教训变成规矩,这是不正常的——不正常的好。这种人,我见得不多。"

他不再说话了。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黄得福开口了。

"还有同志要发言吗?"

没有人再举手。

"好——现在表决。"黄得福的声音变得正式了,像一道仪式的号令,"同意林启铭同志入党的,请举手。"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刘大壮的、老孙头的、周国平的、张德福的、小赵的……一只接一只,像一片森林在慢慢长高。

林启铭看着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白净、有的微微颤抖——每一只手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选择。他们选择了同意他入党,不是因为他完美——他不完美,他犯过错、撞过刀、跟人顶过嘴——而是因为他在犯错之后没有逃避,在撞刀之后没有推诿,在跟人顶嘴之后没有改口。

他站在那里,做他自己——不完美,但真实。

黄得福数了数——十八票同意,一票弃权。

弃权的是老邱。

他没有投反对票——反对票需要说明理由,而他刚才说的那些理由已经被刘大壮和周国平逐条驳回了。他也没有投同意票——那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他选了弃权——不表态、不站队、不惹事,像一条蛇缩回了草丛里,不咬人,但也不走。

"同意票超过半数——通过。"黄得福宣布,声音平稳,像宣布一件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林启铭的鼻子酸了一下——只一下,他就忍住了。他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在这种场合,眼泪不是感动,是失态。他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咽到了胸腔最深处,让它在那里慢慢化开。

宣誓是一九八四年七月一日——党的生日。

那天是星期天,天气热得出奇——三十七度的高温,空气像一团凝固了的火焰,闷得人喘不上气。但厂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不光是党员,还有好多群众自发来了,说想看看宣誓。

仪式在上午九点开始。会议室的正墙上挂着一面党旗——红色的旗面、黄色的锤子镰刀,旗帜两侧垂着黑色的挽联,不是追悼会的那种,是装饰用的,让党旗看起来更庄重。党旗下方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一本红色的党章和一个话筒。

林启铭站在党旗的右侧——他的左边是另一个同批入党的同志,四车间的电工王小军。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党旗,背对会场。

黄得福站在他们对面,面朝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纸——誓词。

"请面向党旗,举起右拳。"

林启铭举起了右拳——右臂伸直,拳眼朝前,拳头握紧,像握着一根看不见的旗杆。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身体里翻涌,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忽然找到了出口,水还没有流出来,但坝已经在震动了。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跟着黄得福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喉咙里搬出来,沉甸甸的,落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路。

"拥护党的纲领——"

他想到堂伯——堂伯的党龄比他的岁数还大,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但每次开会发言的时候,那双手举得比谁都高、比谁都直。

"遵守党的章程——"

他想到三号炉的检修规程——规程是章程的另一种形式,写着"必须"两个字的地方就不能变通。他守了规程,规程守了他。

"履行党员义务——"

他想到父亲林德厚——一个农民党员,二十三年党龄,从来没有拖欠过一次党费,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组织生活。冬天去镇上开会,十里的雪路,他天不亮就出发,走到镇上的时候眉毛上都结了霜。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党员该去的就得去。"

"执行党的决定——"

他想到数控铣床——周国平把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没有说"我干不了",也没有说"让我想想",他说的是"好"。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整个车间的重量。

"严守党的纪律——"

他想到撞刀事故——事故的教训不是"不要犯错",而是"犯错之后不能隐瞒"。他把事故写进了报告、写进了规程、写进了笔记本——白纸黑字,无法抵赖,也不想抵赖。

"保守党的秘密——"

他想到刘大壮在群众评议后替他说的话——那些话他很久以后才知道,刘大壮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有些事情,不需要让当事人知道——做了就是做了,不是为了感谢才做的。

"对党忠诚——"

他想到黄得福说的那句话——"在组织里,你有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没有朋友。"朋友不是靠拉拢得来的——是靠做事做出来的。他做了事,是替他交了朋友。

"积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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