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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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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好。远不远?"

"远。北京。"

"远不怕。"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但动作很暖,像冬天里递过来的一杯热水,"远的有远的处法。我们老两口,分了三十年了,也过来了。"

"分了三十年?"

"他在兰州,我在省城——年轻的时候调不到一块儿去,后来也就习惯了。"老先生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茶,但淡里面有一种回甘——苦了三十年,苦到最后变成了另一种味道,说不清是甜还是不苦了。

林启明看着老先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三十年,他和沈梦溪会不会也要这样?一个在北京,一个在省城,或者一个在更远的地方,另一个在这里,一年通一次话,一个月写一封信,信上说不了几句热乎话,但总比没有强?

他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一旦钉进了脑子里,拔出来也会留下一个洞。

老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眼里的犹疑,补了一句——"年轻人,别怕远。远是远的,但人在就好。人不在——多近都远。"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轻轻落进了林启明心里的那口井——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散了开来,散到了很深很远的地方。

等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叫到了他的号——"丙三,丙三号!"

他几乎是跳着跑进了电话亭。

电话亭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小桌上放着那部黑色转盘电话机,听筒搁在机座上,像一只蜷缩的黑色甲虫。他拿起听筒——听筒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像握着一块铸铁。听筒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温热的,潮潮的,让他下意识地擦了一下耳贴,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多余——长途电话不是喝茶,没功夫讲究这些。

"喂——"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带着一种长途线路特有的空旷回声,像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说话。

"我是丙三,打北京——"

"号码?"

"二八二四七三一。"

"稍等——"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沉默里有一种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电流在线路里流动的嘶嘶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两根铜线之间流淌,从省城流到北京,一千多公里。他听着那个嘶嘶声,想象着电流穿过一根又一根的电线杆、一个又一个的交换机、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他跟沈梦溪之间的一千多公里,就这样被两根铜线连在了一起。

但铜线是冰冷的。它传递声音,但不传递温度。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成电信号,在铜线里跑上一千多公里,再在他的听筒里还原成声音——但那个声音已经不是她嘴里发出的那个声音了,而是电流模拟出来的一个影子。影子和真人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铜线和无数个人工交换机。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听筒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咔嗒声——接线员在转接。

"喂——北京大学吗?……找谁?……化学系?……等一下——"

又是一段等待。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化学系的电话——找谁的——"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找沈梦溪——她住几号宿舍——"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喊人的声音——"沈梦溪——电话——长途——"

他攥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

等待的时间可能只有两三分钟,但他觉得过了半个钟头——每一秒都被他拉长了,拉成了一根细细的丝,丝的那一头连着她,这一头连着他,中间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和无数个未知的瞬间——如果她不在呢?如果她出门了呢?如果传达室的人找不到她呢?他这十八块钱、半年的积蓄、六个月的盼望,不就全白费了?

然后——

"喂?"

她的声音。

从一千多公里之外传来的、穿过无数根铜线和交换机的、带着电流嘶嘶声的——她的声音。

比他记忆中的低了一点点——也许是线路的原因,也许是她瘦了,也许是两年半的时间让一切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但那个声音的质地没有变——清亮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像秋天的风吹过一片干燥的芦苇荡,沙沙的,柔软的,但里面有骨子。

"喂——是我——启明。"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发紧——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层的反应,像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忽然被打开了盖子,水还没涌上来,但空气已经碰到了水面,发出了一声轻响。

"启明!"她的声音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音量的变化,是音色的变化,像一盏灯被拨高了一度,光芒忽然照到了更远的地方。"你真的打了——我还怕你忘了——"

"怎么会忘——我攒了半年的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攒了半年的钱"这句话太实了,实得像一块砖头砸在了棉花上,把那种温柔的气氛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但他来不及收回了——长途电话不等人,每一秒都是钱,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斟酌词句上。

"半年——"沈梦溪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不泛涟漪,"那你——攒够了没有?"

"够了——够说十分钟的。"

"十分钟——"她数了数,"那我们得省着说——不能浪费在一块一毛五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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