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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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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你鼻子红了。"

"……热的。"

"三十七度——是挺热的。"刘大壮又笑了,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屁股弹进了楼梯拐角的痰盂里——嗒的一声,像一颗子弹落了地。

"小林,以后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

"老邱今天弃权了——但他不会一直弃权。他现在不动你,是因为周厂长护着你。但周厂长不会一直在这里——厂长是要调的,三年五年总会走。等周厂长走了,你怎么办?"

林启铭没有说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过,只是不敢想太远。想太远了,脚底下就不稳了;脚底不稳,手上的活儿就会出偏差。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像堂伯说的,看着脚下,别看天。

"大壮哥,"他说,"我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只管现在。现在三号炉正常运行、数控铣床顺利投产、车间的生产没有出问题——这就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这个人——"刘大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叹,像在看一棵树苗,知道它将来会长大,但也知道它将来会遇到风——"跟你爹一模一样。"

"你见过我爹?"

"没见过——但见过他那种人。种地的、守炉的、扛事的——闷头干活不吭声,吭了声就不改口。这种人——"他顿了一下,找到了一个词,"硬。"

硬。

这个词落在林启铭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井里——扑通一声,然后是漫长的回响。

硬好不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改不了。

那天晚上,林启铭在宿舍里写了一封长信。

不是写给沈梦溪的——是写给林启明的。他从来没有给弟弟写过这么长的信,平时都是三言两语——"家里还好""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但今天他有很多话想说,不是关于入党的事——那件事他只写了一句:"今天我入党了。"——而是关于父亲。

启明:

今天我入党了。宣誓的时候,我站在党旗底下,举起右拳,念誓词——念到"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爹。

爹临终前指着墙上的画像——那个动作我一直记得,但不理解。今天我理解了。他不是指画像——他是指画像背后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信仰,也许是责任,也许就是一个农民一辈子守着的那块地、那个家、那些人。

我在厂里守了两年多了。三号炉、数控铣床、检修规程——这些都是我守的东西。守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但今天举起右拳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守的不只是机器,是爹没有守完的东西。

爹守的是田,我守的是炉。田和炉不一样,但"守"是一样的。守是什么?是不走。是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有人拉你走有人推你走,你就是不走。你站在那里,盯着,看着,护着——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等的等。你急不得,也松不得——急了出事,松了也出事。

启明,你在省城读书,学的是知识。我在工厂干活,学的是另一种东西——叫"守"。守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两个字:不走。

爹没有走。堂伯没有走。我也不会走。

哥启铭

七月一日夜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省城大学中文系林启明收。

然后在信封的背面,他加了一行小字——

"爹是党员。我也死了。"

六个字,落笔无悔。

窗外,七月的夜风从厂区吹过来,带着一丝铁锈和机油的气息——那是工厂的味道,也是他的味道。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看见了那面党旗——红色的旗面在眼前缓缓展开,像一条河在流淌。河的上游是父亲,中游是堂伯,下游是他——三代人,一条河,同一面旗帜。

他在这条河里。

他不会上岸。

(第0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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