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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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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到了,说明书也到了——一大摞,装在一个牛皮纸袋子里,封面上印着"MAZAKM-1操作及维护说明书",下面是一行日文和一行英文。英文他能看懂一些——上学时学过俄语,英语是自学的,半吊子水平,但配上字典还能凑合。日文就彻底没辙了——他不认识一个假名,连"あいうえお"都读不出来。

他拿着那本说明书翻了半个小时,翻得头晕眼花——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夹杂着汉字和英文术语。汉字他认识一部分——"主轴""工作台""润滑"——但日文语法跟中文完全不同,汉字连在一起的意思跟中文南辕北辙。比如"油压"不是"油的压力",是"液压";"送り"不是"送东西",是"进给";"手動"倒是一样的,是"手动"——但这种能猜对的不多,大部分术语他看了跟看天书似的。

他需要一本日汉词典。

厂里没有——图书室最大的词典是一本《俄汉技术词典》,还是五十年代的老版本,封皮掉了一半,书脊用胶布缠了三圈,像个伤兵。县里的新华书店也没有——他去问过了,店员说日汉词典属于小语种,要订货,最快一个月才能到。

一个月。他等不了一个月。

他给林启明写了一封信——弟弟在省城读书,省城的书店应该有日汉词典。信是三月十九号寄的,加急,让启明买了之后立刻寄回来。他在信里多加了一行字:"越快越好。这事关全厂。"他没有说"事关我的前途"——因为他不觉得这是他一个人的事。这台设备是全厂的转折点,成则俱成,败则俱败。

信寄出去之后,他没有干等。他做了一件事——把说明书里所有的汉字挑出来,跟英文术语对照,一个一个地猜。

这种方法笨得像在黑暗中摸象——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坐在办公桌前,说明书摊开,左边放一本《英汉技术词典》,右边放一个笔记本。每翻一页,他就把上面的汉字抄下来,跟对应的英文术语比对,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翻译——大部分是猜的,少部分能确定,剩下的打了问号。

"主軸回転数"——主轴旋转数?"回转"应该是"旋转",因为英文对应的是"spindlespeed"。

"送り速度"——进给速度?"送り"对应"feedrate",结合上下文,应该是"进给"。

"工具交換装置"——工具交换装置?英文是"automatictoolger"——自动换刀装置。

"潤滑油压"——润滑油压?英文是"lubritpressure"——跟中文意思差不多,但"潤滑"是日文写法,中文是"润滑"。

一个词一个词地啃,一页一页地翻。他像一只蚂蚁在搬一座山——每次只能搬一粒沙,但只要不停,山总会矮一寸。

三天之后,他啃完了说明书的第一章——"设备概述"。笔记本上写了十七页,其中确定的翻译占六成,猜测的占三成,打问号的一成。

他看着那十七页笔记,心里有了一点底——设备的整体结构他大致摸清了:床身、立柱、主轴箱、工作台、数控柜、液压站、润滑系统、冷却系统——八个大模块,每个模块的功能和连接方式他都画了草图。图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美术作业,但逻辑是通的——他把八个模块比作八台老设备,用他熟悉的方式重新理解了它们的关系。

这台数控铣床不是天外飞来的怪物——它是一台铣床,只不过用数控系统代替了人工操作。铣床的逻辑他懂——刀具怎么转、工件怎么动、切削力怎么分布——这些是机械的底层语言,不管国产还是进口,不管手动还是数控,底层语言不变。

变的是控制方式——以前是人摇手柄,现在是程序发指令。人摇手柄的时候,人脑就是控制器;程序发指令的时候,电脑就是控制器。人脑和电脑的区别是什么?人脑灵活但有误差,电脑死板但精确——就这么简单。

他忽然不怕了。

不是不怕困难,是不怕陌生。陌生的东西可以学,困难的才是真正要对付的——而"陌生"只是一种表象,剥开表象,底下的逻辑往往是你已经知道的。

堂伯说过——"机器不认人,但人认机器。"他认了这台新机器的方式,不是从零开始认,而是从他已知的东西出发,一步一步地走到未知的地方去。已知是他的根,未知是他的方向——根在脚下,方向在前方,路就在中间。

三月二十五号,林启明寄来的日汉词典到了。

词典是商务印书馆出的《日汉工程技术词典》,八百多页,比两块砖还厚。林启明在信里说,他跑了三家书店才找到,只剩最后一本了,书角有点磕碰,但不影响使用。他还夹了一张纸条:"哥,加油。启明。"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林启明的字一直不好看,跟他的人一样,不修边幅,但实在。

林启铭把词典放在办公桌上,翻了几页——日文假名、汉字、英文术语、中文翻译,四栏对照,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但有了这本词典,他之前的猜测就可以验证了——猜对了的画个勾,猜错了的划掉重写,打问号的一个一个查清楚。

他用了两天时间把之前的十七页笔记重新校对了一遍——猜对了的占七成,比他预想的高;猜错了的两成,主要是那些日文汉字跟中文意思不同的词;剩下的一成是查不到的——词典里没有,可能是行业术语或者厂家自造的缩写。

查不到的词他怎么办?他问日方——设备附带的联系函上有一个东京的电话号码和一个传真号码,但他不会日语,打电话也听不懂。他写了封信,把查不到的词列了一张表,附上上下文的截图,寄给了省机械研究所的培训讲师——那位讲师懂日语,虽然不熟,但可以帮忙翻译。

信寄出去之后,他开始做另一件事——拆设备。

不是真的拆——是把防雨布揭开,把设备的每一个部件跟说明书上的图逐一对照。他带着刘大壮和检修班的两个人,用了一整个下午,把数控铣床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从床身的铸铁底座到立柱的导轨面,从主轴箱的齿轮组到数控柜的电路板,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管线、每一个接口,他都亲手摸过了、量过了、记过了。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数控柜的一个接线端子松了。

不是运输途中震松的——是本来就没拧紧。他用螺丝刀拧了一下,端子纹丝不动——螺丝的螺纹是好的,但拧不到底,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凑近了看,发现了原因:螺丝的规格不对——应该是M4的螺丝,用的是M5的,大了一号,强行拧进去之后卡在了螺纹的根部,拧不紧也拧不出。

这颗螺丝是装错了还是——

他没有往下想。他去找了一把M4的螺丝,换上了,拧紧了,端子稳稳当当地固定在了接线排上。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又检查了数控柜里其余的接线端子——总共四十七个,全部查了一遍。又发现了两个有问题的:一个端子的螺丝虽然规格对了,但拧紧力矩不够,用手晃了晃能晃动;另一个端子的导线压接不牢,铜丝从压线鼻子里露出来了一截——这要是通了电,露出来的铜丝碰到旁边的端子,就是短路。

他修好了这三个问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新设备开箱第一课:不要相信出厂检验。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自己查。"

堂伯的话又冒了出来——"别人干过的活,你信三分;自己查过的活,你信七分;剩下三分,留给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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