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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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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壮跟黄得福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三号炉大修的时候,林启铭在炉膛里发现了第四层炉壁的裂纹。这条裂纹如果没发现,三个月之内炉壁就会坍塌,后果不堪设想。发现裂纹靠的不是运气——是他蹲在炉膛里一寸一寸地看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没直起过腰。这种认真劲儿,全车间没有第二个人有。

第二件:数控铣床安装的时候,老邱卡人,只给了六个人,差两个。林启铭没有跟老邱吵,也没有去找周厂长告状——他去找了门卫李大爷的儿子,用厂里的工钱雇了三个临时工,一天之内把设备就位了。这种解决问题的能力,不是"大局观不足"的人能做到的。

第三件:去年冬天,车间一个年轻工人——小赵——操作失误,差点出了工伤事故。事后老邱要罚小赵一个月奖金,林启铭拦了——他说罚钱解决不了问题,问题出在操作规程不清晰,应该修改规程而不是惩罚工人。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操作规程重新写了一遍,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写完了贴在机台上,再也没有出过同样的事故。

"黄书记,"刘大壮最后说,"小林这个人,不是没有大局观——他的大局观跟老邱的大局观不一样。老邱的大局观是人——谁听他的,谁就是大局;谁不听他的,谁就没有大局观。小林的大局观是事——事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管谁说了算。"

黄得福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开林启铭的考察档案,在群众评议那一栏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该同志工作踏实,技术过硬,为人正直,群众基础好。个别意见属旧事重提,不影响总体评价。建议继续培养考察。"

"群众基础好"五个字,是刘大壮替他挣来的。

一九八四年六月,林启铭的考察期满。

支部召开党员大会,讨论他的入党问题。会议在厂部的会议室里开——一间三十来平方的屋子,墙上挂着党旗和领袖像,长条桌拼成了回字形,椅子围了一圈。到会的正式党员十九个人,加上列席的积极分子和群众代表,一共三十来号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林启铭坐在靠门的位置——这是列席人员的固定位置,他在这里坐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别人入党,他旁听;这一次是他自己。

黄得福主持会议,先念了一遍林启铭的考察材料——从申请书的日期到培养联系人的意见,从四次谈话的记录到群众评议的汇总,每一条都念了,念得不紧不慢,像在读一份判决书。

念完之后,黄得福问:"入党介绍人有什么意见?"

刘大壮站起来。他是第一介绍人——本来应该是黄得福,但黄得福是支部书记,按规定不能做第一介绍人,所以刘大壮顶了上来。

"我介绍林启铭同志入党。"刘大壮的声音比平时开会时低了一个调——不是紧张,是郑重,"林启铭同志自进厂以来,工作认真负责,技术精益求精,在三年内先后完成了三号炉大修和数控铣床安装调试两项重大任务,为车间生产做出了突出贡献。在思想上,他始终坚持以规程为准绳、以安全为底线,不因外界压力而动摇——这一点我亲眼见过不止一次。我认为,林启铭同志已经具备了一名共产党员的条件,我愿意介绍他入党。"

他坐下之后,第二介绍人——检修班的另一个党员老孙头——也发了言,内容简短,但有一句话让林启铭记了很久:"小林这个人,闷,但闷得实。不吭声的时候在干活,吭声的时候在扛事。"

然后是自由讨论——在座的党员可以发表意见,同意的、反对的、有保留的,都可以说。

前几个发言的都是正面的——说他好话。到了老邱这里,又沉默了。

老邱坐在回字形桌子的对面,离林启铭最远的位置。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旧茶杯——不是厂里发的搪瓷杯,是一个带盖的白瓷杯,盖子上描了一枝梅花,漆都掉了大半。他的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个老物件,摸出了一种岁月包浆的温润。

"我说两句。"老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林启铭同志的技术能力,我承认——数控铣床的事情他做得不错。但我要说一点——入党不只是看技术,还要看一个人能不能团结同志、能不能从大局出发。"

又是"大局"。林启铭心里微微一动——他已经不意外了,老邱的套路他见过,跟上次群众评议如出一辙:先肯定技术,再否定格局,用"大局观"这根棍子打人,打得你还不了手——因为"大局观"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词,谁都可以往里面装自己的私货。

"我举个例子——"老邱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启铭,"数控铣床安装的时候,我提出由车间统一调配人员,他不同意,自己去找了临时工。这不是团结同志的做法——这是绕开组织、另搞一套。"

林启铭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他差点站起来反驳,但黄得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忍。

"另外——"老邱继续说,"数控铣床调试的时候,他出了撞刀事故,毁了一把进口刀具。这把刀具的采购价是二百四十块——不是人民币,是外汇。二百四十块外汇的损失,谁来承担?"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前一句大得多——因为它戳中了一个要害:外汇。一九八四年的中国,外汇比黄金还珍贵。用外汇买来的设备、用外汇买来的刀具,每一个铜板都是国家用出口商品换来的真金白银。毁了一把二百四十块外汇的刀具——这个责任,不是一个小技术员能承担得起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像一锅水烧到了九十九度,差一度就要开,但就是差那一度。

然后,刘大壮站了起来。

"我来说两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地上,像铁锤砸在砧板上,"老邱,你说小林绕开组织——我问你,你卡人的时候,算不算绕开组织?检修班十二个人,你只给六个,剩下六个去哪儿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小林找不到人,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不是绕开组织,是被你逼的。"

老邱的脸色变了——刘大壮当着全场人的面戳破了他的底牌。

"至于撞刀——"刘大壮转过头看着全场,"小林在撞刀之后写了事故报告,把原因、经过、教训全部如实记录,没有推卸责任,没有隐瞒不报。而且他从那次事故中总结出了一条新规矩——启动前必须校验工件坐标原点,这条规矩写进了数控铣床的操作规程,以后再也没出过同样的事故。我问一句——咱们车间以前出了事故,有几个人做到了这一点?"

他坐下来,胸膛还在起伏——他不是那种善于辩论的人,这两段话说得他心跳加速,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约半分钟——那半分钟很长,长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嚓咔嚓走了三十下。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厂长周国平。

周国平今天也来了——他是厂党委委员,按规定可以参加支部大会。他一直坐在角落里听,没有说话,但他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关心这次讨论。

"我说一点。"周国平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不是权力的分量,是事实的分量,"数控铣床的安装调试,是我交给林启铭同志的。安装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人员不足、技术障碍、配件短缺——他都是第一时间向我汇报的。他绕开组织这个说法,不符合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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