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声(第1页)
芳官在怡红院的日子,和戏班完全不一样。
在梨香院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但练完功就可以和姐妹们一起吃饭,一起排戏,一起在井边洗碗。藕官会把红枣挑出来放进她碗里,蕊官会在她踢掉鞋以后帮她把鞋捡回来,豆官会在她生闷气的时候用筷子演《闹天宫》。在怡红院,天不亮也要起来,但不是练功——是烧水、劈柴、擦地、端茶。没有人跟她一起吃早饭,她一个人在厨房灶台边站着喝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继续干活。她不怕干活。她在戏班也干活——洗碗、打水、搬戏箱,什么粗活都干过。但戏班干完活可以唱戏,怡红院干完活只能等下一个活。
王夫人把她调来怡红院以后,并没有把她安排在宝玉身边贴身伺候——贴身是袭人的差事,旁人插不上手。芳官只在暖阁外面伺候,端茶递水的时候偶尔能见宝玉一面,但更多时候是管事的婆子使唤她去搬炭、倒炉灰、擦地。她的手从早到晚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通红,虎口上劈柴磨出的薄茧一层叠一层。她学规矩学得很慢——不是笨,是不服。婆子教她行万福礼,两手交握搁在身侧屈膝时身子要矮下去三分之一,她第一次做只矮了四分之一,婆子拿戒尺敲了敲她的膝盖窝让她重来。她做了三遍,婆子才勉强点头。婆子教她回话要低眉,她回嘴惯了,一不小心就抬起眼睛看人,婆子又拿戒尺敲她的手背。晚上回到偏厢,她把那只被打红了的手背搁在枕头旁边,翻出豆官刻的小木偶看了看。小木偶缺了半颗牙,和她一样。
有一天她在井边打水,听见两个小丫头蹲在旁边剥豆子闲聊。她们也是买来的,但比芳官早来几年。一个说翠墨姐姐到了年纪要放出去配人,太太已经替她相看好了——是府里管庄子的一个老实后生。另一个说能出去就是福气,不像咱们还要挨好几年。芳官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没有插嘴。等那俩人说起了别的话题,她一面滤水一面在心里把那句“放出去配人”掂过来翻过去——放出去,说起来是恩典,可放出去以后配谁、去哪儿、做什么,全都由不得自己。她想起龄官走的那天,天色还没亮透,龄官在蔷薇架下把最后一笔“蔷”字悬在泥面上没有拉长,然后站起来就走了。龄官是唯一没有等遣散就自己走了的人。她现在也想走,但怡红院不是梨香院,后门有婆子守着,晚上院门一落锁谁也出不去。她打第二桶水时低头对着井水笑了笑——那张脸还是她自己,只是缺了半颗牙。
不久后的一天,芳官被叫到暖阁外面送茶。管事的婆子让她把刚沏好的龙井端进暖阁,放在宝玉手边。芳官端着茶盘刚走到明间门外,就听见里面王夫人正在说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茶盘重,是王夫人的声音很低,压着嗓门,不像平时训人的时候那样亮。芳官在门口站了几息,听到王夫人说到“宫里”“钱”和“戏班”这几个字,手指在茶盘底下攥紧又松开。她没敢再听,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故意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茶盘,让盘底磕出一声脆响。等里面的声音停了,她才端着茶进去,低眉顺眼地把茶盏放下退出去,连头都没抬。
当天下午芳官在后院搬柴时又听见了一耳朵。厨房里两个婆子在压低声音说话,一个说门上刚传来的消息,贾珍被参了。另一个问参的什么——贪墨、结党、私放外任,几条并在一起,宫里已经下了旨,宁国府被抄了。芳官抱着一捆劈柴站在廊下,听见“抄了”两个字。她不明白这些罪名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贾珍是宁国府那边的当家人,贾蔷就是宁国府的。宁国府被抄,贾蔷现在在哪里?龄官又知不知道?她把劈柴塞进柴房,走到井边打水,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手攥着桶沿站了很久。井水映出她的脸——瘦了,颧骨比才过来时又高了一点。她把水桶提进去继续干活,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这次偷听。
又过了一阵,芳官在暖阁外面擦地时隔着窗子听见王夫人和管事婆子的对话。王夫人说了一句“宫里的太监又来借钱了”,声音很低,但芳官听得一清二楚。她拧抹布的手停住了。她不知道太监来借钱意味着什么,她也不知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回了,更不知道这意味着贾府的银库快要见底了。
等她真正弄明白“遣散”这两个字的含义,是从另一个婆子口里。那天她端茶从正厅外面过,听见两个婆子凑在门槛边说府里要把戏班子遣散了,养不起了。一个婆子说那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怎么办,也不能全撵出去吧。另一个婆子说撵不撵还不是太太一句话,再说也不是十二个了——死的死,走的走,现在还剩几个。芳官从她们背后走过去,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但她端茶盘的手指捏紧了盘沿。
暖阁夹道旁边那间堆旧帐册和破屏风的空屋子,连着几天都有两个账房出入清点。芳官往夹道抱柴时听出来其中一个是忠顺府那边的管事腔,另一个是贾府库房上贴签子的老书办,正在一面翻账册一面叹气。她贴着墙根挪近半步,终于听全了第一句完整的话:“戏班子的月钱从下月起全部停了,太太那边的意思是一个不留。”另一个说“那拨人早就想清掉了,这回倒好,连银子带嘴全省了”。芳官抱着劈柴站在空屋的窗根下,把“一个不留”四个字在心里嚼了又嚼。龄官走了,藕官和蕊官在地藏庵扫地,豆官不知道跟着干娘去了哪里,文官还在别处替人抄戏本,剩下的几个还待在梨香院——但这回不是撵一个人,是撵所有人。
她得让藕官知道。遣散的消息还没正式下来,管事的还没有去梨香院宣,文官可能还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个消息能帮上什么忙,但她知道藕官必须提前知道——藕官被撵过一次,菂官死的时候藕官没有来得及做准备,这次不能再来不及。
那天夜里,芳官趁婆子锁门前偷偷溜出了怡红院的偏厢。她没点灯笼,只借着月光摸黑走过那道连接怡红院和梨香院的碎石小径。头顶的云层压得又低又厚,月亮只从云缝里漏出一小片冷光。她在蔷薇花架下站了一瞬,架上枯枝光秃秃的,泥地上龄官画的那个“藕”字被风吹得浅了一层,上方竖着蕊官插的那根干草棍还在原地,风把它推歪了,但棍尾还斜斜压住一两颗沙砾。她继续往前走,拍了拍梨香院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藕官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火钳,看见芳官的脸愣了一下。蕊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也愣住了。芳官压低声音说得很快——她从“宫里太监又来借钱”讲起,讲到“贾珍被参”“宁国府被抄”,再讲到太太要清掉戏班,以后月钱全停,一个不留。藕官听完以后没有说话,只是把火钳放下,低了低头,然后抬头看着芳官——她刚才怕了一路,跑得嗓子发干,但真的把话全吐出来以后,反而不怕了。她挨过板子,劈过柴,跪在地上擦过地砖,知道规矩是什么滋味。遣散不过是另一个规矩。
藕官一直没有开口,芳官看了一眼她沉默的背影,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只刻了藕字的碗,她偷了半夜跑回来就是为了送这个。藕官接过碗,把碗扣在井沿上,和蕊官上次放的那只豁口茶碗并排。她从芳官手里接过那只碗扣在井沿上,说万一散了就上地藏庵找我们。蕊官在灶间给芳官怀里塞了一包东西,借着月光撂下一句别路上全吃了。芳官把粉包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是桂花糕,还是热的。她把糕分了一半塞给藕官,另一半揣进袖子里,说给文官姐留的。藕官把那一半又掰成两块,一块搁在碗沿上——那是留给豆官的。芳官看了一眼那块搁在碗沿上的桂花糕,说了声“那我走了”,便转身沿着来时路跑了回去。
天上零星飘起了冷雨,打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藕官和蕊官在梨香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蕊官把芳官留下的那包茉莉粉放在门边——她上回从娘家带回来的茉莉粉早用完了,这包是芳官分给她的那一撮。她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她又从门缝把粉包塞了出去,就塞在门槛外面那棵野蔷薇的根须旁边。
第二天一早芳官照常起来劈柴、擦地、倒茶。管事的婆子使唤她去擦暖阁外面的走廊,她跪在地上把抹布推过青砖缝时,听见屋里王夫人正在和管事的说话。王夫人说了一句“采买上回买进来的银子还没结”。管事的说“戏班子那笔账先封了”。
芳官也不知道消息能帮上什么忙,但她知道藕官必须提前知道——她蹲在井沿上把抹布往水里按了一下,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很快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