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第2页)
沈清昼抬起头。
“他开车出去的。”王阿姨说,“出去的时候快七点了,回来的时候都半夜了。太太问他去哪儿了,他没说。”
王阿姨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沈清昼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块被阳光照亮的桌面。光斑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和他的卷子边缘刚好对齐,像一条被精确计算过的分界线。
他拿起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林野过了几分钟回了:“嗯。”
沈清昼看着那个“嗯”字,知道他大概在忙。也许在给陈姨翻身,也许在熬药,也许在洗衣服。他放下手机,翻开下午要做的卷子,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上了日期。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绳滑了一下,银珠子从手腕内侧滑到了手背上,他把它推回去,继续写。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林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拍的是窗台。窗台上放着那个搪瓷杯,牡丹花的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花瓣的颜色被光照得透亮,像真的在发光。杯子旁边放着那个小铁盒,盖子开着,里面露出几根针和几团线。还有一条编了一半的绳子,红色的,比沈清昼手腕上那条粗一些,编法也不一样,是那种更复杂的、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的纹路。
沈清昼把照片放大,看着那条编了一半的绳子。他能看出编的人很用心,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间距均匀,收边整齐。但绳子的中间有一段明显比其他的松,像是编到那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走了神,或者在想别的事情。
他回了一条:“编得真好。”
林野:“还没编完。”
沈清昼:“编完了给我看。”
林野:“好。”
沈清昼放下手机,继续做题。做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林野回了“好”。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书房不大,从书桌到书架五步,从书架到窗户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三步。他在这条路线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走到第四趟的时候,在窗前停下来。窗外的花园里,那排冬青被昨天的雨浇透了,叶子低垂着,水珠从叶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他想起早上离开星河湾的时候,回头看到林野扶着门框站在三楼的门口。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告别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门框上的人。沈清昼当时觉得那个画面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但现在已经有点模糊了——他记得门框的颜色是深棕色的,记得林野穿着黑色的卫衣,记得走廊的灯是昏黄的,但林野的表情、他头发的方向、他手放在门框上的具体位置,这些细节已经开始变得不确定。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野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你中午吃的什么?”看了看,觉得太刻意了,删掉了。又打了一行:“阿姨下午怎么样?”看了看,觉得像是在查岗,也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翻开卷子,继续做题。
傍晚的时候,刘婉上来了。她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书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书桌旁边,没有走,手里还端着托盘,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清昼。”她叫了一声。
沈清昼抬起头。
刘婉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嘴角那个永远挂着的笑容,今天淡了很多,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粉底遮不住,像一层薄薄的灰。
“你妈妈留给你的钱,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吗?”
沈清昼看着她,想了想。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走的那天。”刘婉说,“她来家里收拾东西,我正好在。她把一个信封给我,说等我成年了再转交。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给你,她说她怕自己心软,给了就走不了了。”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银耳汤。汤是温的,不冒热气了,银耳泡在汤里,透明的,像一片片小小的、被水泡软的玻璃。
“她去了哪里?”他问。
“我不知道。”刘婉说,“她没告诉我。她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清昼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汤。甜的,太甜了,甜到发腻,甜到喉咙发紧。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又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