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引子（第1页）
与公室居城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龙池宫西苑那座被遗忘的破败小观里，只听得见“咔哧”的咀嚼声。江畋斜倚在布满蛛网的供桌旁，怀里揣着一大捧从膳房伙厨间搜来的米酥和糖糕，另一手抓着大半块蜜炙鹿肉大快朵颐，带着。。。
江畋醒来时，天光已斜照入窗，檐角滴水声断续如更漏。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半只烤得焦香的野兔，油汁顺着指缝流下，滴在粗布衣襟上也不管不顾。左手边是翻倒的供桌残片，右手边则插着那柄从宫卫腰间夺来的横刀，刀身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像一条蜿蜒的赤蛇。
他咬了一口兔肉，咀嚼慢条斯理，眼神却始终未离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青瓦屋顶。远处城中仍有零星火光闪动，偶有马蹄声掠过街巷，但比起清晨的喧沸，此刻已平静许多。这场乱，像是刚喘过一口气，正积蓄着下一波杀机。
“五通神？五显道？”他低声自语，嘴角微扬，“装神弄鬼，倒比北地那些真妖邪还狠些。”
想起那血池边呆滞的孩童、灵素腕上银链勒出的淤痕、道人念咒时眼中闪烁的狂热??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将口中肉吐在脚边草丛里。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魑魅魍魉，而是人心借神之名行恶。
他曾见过洛都郊外饥民易子而食，也曾在边镇目睹戍卒剖俘取胆以祭军旗；可今日所见，竟比那些还要荒诞几分：一个天家血脉的女童，被同族之人献祭于伪神之前，只为破北地王气？呵，若真有天道，怕是要笑掉大牙。
他起身活动筋骨，肩胛处传来轻微拉扯痛感??那是早前与宫卫搏斗时留下的刀伤，未曾包扎，只用布条草草缠了两圈。雨后湿气重，伤口有些发烫，但他浑不在意。这点痛，比起当年在朔方雪原上断粮七日啃皮带的日子，不过是蚊叮罢了。
忽听得墙外脚步??，极轻，却瞒不过他的耳力。
江畋不动声色，抓起横刀藏于袖中，缓步移至门侧。来者三人，步伐凌乱中带着训练痕迹，应是军中出身；呼吸节奏紊乱，似有急事在身。待他们靠近院门，其中一人低声道：“此处便是小观？确定无人察觉？”
“放心，今晨混战之后，此处已被划为禁地，守卫皆换作心腹。”另一人答，“世子失联，王爷震怒，眼下全城搜捕可疑之人。”
江畋眉峰一跳。**世子**？
莫非就是那夜突袭留司、带队擒拿大都督崔敬之的主将？如今竟下落不明？
只听第三人压低声音道：“可王爷下令，若寻不到慧明君，便以替身代祭……此事可行否？”
“荒唐！”先前那人厉声喝止，“你可知那女童身份？她是先帝嫡孙女，生辰八字与星图皆经钦天监验定，缺她不得！否则五显真灵如何感应北地龙脉？如何引煞破运？再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玄真真人临死前留下谶语：‘血不染朱雀，祸必反噬主’。若强行改祭，恐招天谴。”
三人一时沉默，唯有风穿竹林沙沙作响。
江畋站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那场祭祀并非单纯杀人泄愤，而是某种牵涉国运气数的秘术；而灵素，正是不可或缺的“引子”。如今仪式中断，主持者身亡，连梁浜自己也开始疑神疑鬼，生怕背后另有黑手操纵??殊不知，真正的变数，就站在他们议论的小观之内。
他冷笑一声，猛然推门而出！
三人惊骇回头，尚未反应，江畋已欺身近前，袖中横刀疾出，一刀削断左侧那人咽喉，血如喷泉激射而出。右侧二人拔刀欲挡，却被他一脚踹中膝弯，跪倒在地。第三人口中刚喊出半个“敌”字，江畋已旋身反手，刀背猛击其后颈，当场昏死。
剩下两人尚在挣扎，江畋左足踏住一人胸口，右手指尖抵住另一人眉心，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说，慧明君现在何处？”
那人满脸惊恐，牙齿打颤：“我……我们不知……她已被送往……居城东苑别院……说是……要重新择日行祭……”
“谁负责看守？”
“王府亲事典军……裴元节……还有……内侍监副使陈九龄……”
“居城布局？防卫虚实？”
“东苑临水……三面环廊……夜间仅留四哨……但……但有暗渠通外……据传是旧时宫人逃生密道……”
话音未落，江畋指尖稍用力，那人头颅一歪，没了气息。他松开脚，站直身躯，望着满地尸首，神情无悲无喜，仿佛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他知道这些人口中的“重新择日”，不过是拖延之计。梁浜不会放弃这场谋划多年的祭祀，只要灵素还活着，就一定会再次被送上祭台。而下次，或许不会再有侥幸。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动手。
***
黄昏时分，广府城西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辆运炭车缓缓驶出。驾车的是个佝偻老仆，脸上蒙着灰巾，手中鞭子轻甩，动作熟练得如同每日如此。车厢底部夹层中，藏着一名浑身裹紧黑衣的身影，正是江畋。
他在城中潜行半日，借着混乱局势，混入工坊区一处废弃炭窑，又顺手解决了几名意图劫掠的溃兵，夺来这套行头与车辆。如今城门虽严查出入，但因战事未歇，物资仍需进出，运炭车尚不引人注目。
出了城，道路泥泞难行，马蹄陷在湿土中发出咯吱声响。江畋蜷缩在夹层内，听着外面风雨交加，思绪却异常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