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夜雨生死局(第1页)
孟春时节,江南。
建康城的雨是子时开始下的,正是春潮带雨晚来急,起先还只是蒙蒙细雨,转眼便密了起来。
城内,秦淮河畔最大的青楼——“醉花阴”临水而建,飞檐挑月,檐角上悬着十二盏琉璃灯,灯罩清一色都绘着鸳鸯戏水,雨水沿彩釉滴滴洒落,倒像是给鸳鸯平添了几抹泪。
楼外雨打芭蕉,楼内却是暖香浮动,歌舞正酣,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然而,在这片软红十丈的深处,二楼一间临河的雅阁内,却是另一副光景。
窗扉紧闭,阻隔了靡靡之音,只余一盏烛火摇曳。圆桌铺着石榴红锦缎,缎上压一把乌鞘短刀,刀身被烛火舔得发亮。只见靠桌立着一名虬髯大汉,满口黄牙,指节粗大,虎口厚茧。对面一人着一身青衫劲装,身姿挺拔,他站在暗处,烛光掩映,只露出半张脸。
“嘿嘿,真想不到,霹雳帮的叛徒竟丝毫不像江湖传闻那般面目可憎,倒像是个小白脸,”虬髯大汉看着眼前的后生,似有些轻视,又有些惊讶,便开口调笑道。
“废话少说,秘方在此。”青衫客冷面寡言,只将一个不足尺长的紫檀木匣推至桌中,匣身暗哑,无丝毫纹饰。他继续道:“另一半钱?”
虬髯大汉“嘿嘿”干笑了两声,随即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摊在桌面,黄澄澄的,闪着诱人的光泽。青衫客眼中掠过一丝热切,正欲伸手,忽听“嗤”的一声,窗纸一下子被雨戳破,狂风夹着骤雨灌入。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室内,烛火跟着被风压得一低,再扬起时,火光已变成诡异的青蓝色,映照出三位不速之客的打扮,皆身着绛色夜行衣,脸上覆着冰冷的红铜面具——蔷薇如血,浮雕在额,看上去森然夺魄。
“啊——来者何人?”虬髯大汉骇然出声,一把抡起乌鞘短刀,带起一阵寒光,护在身前。
那三道黑影并不答话,身形晃动,已成合围之势。当先一人直取虬髯汉,招式狠辣,刀刀夺命,那汉子原来是中看不中用的,他接连横档,却是连连后退,惊叫一声,只见一道乌光如迅雷之势划过其咽喉,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边,青衫客却是个真人不露相的,他反应极快,掀桌、拔刀、抓木匣,一气呵成,摆明想在这“瓮中捉鳖”的局势下抢先进攻。
圆桌被他掀翻,三名杀手立即各自后退,躲闪开来。那烛台却顺势滚落到床边,火苗落在青纱帐慢之上,立即蔓延开来。
“不好——”三人一惊,却不料杀手暗枭跟着又是一声惊呼,那火苗不知何时已窜到他身上,他立即运功拍灭。
就在此时,青衫客借机就要抢到窗前,跳窗而逃。
沈岚反应最快,她身形如烟,倏忽间便已切至窗边,扬起一柄横刀,径直切断去路。青衫客反手一刀,刀光如匹练,与沈岚手中的寒光相撞,“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身后,另一名杀手鬼手趁机扬手,几枚飞镖飞射而出,青衫客却极快地弯腰躲闪了过去,失手的飞镖尽数钉在了墙壁、窗上。
很快,暗枭亦加入战局,他身形一晃,袖中寒光如电,直取青衫客咽喉。
沈岚却不再动了,她静立于战圈之外,暗暗审视着眼前的局势。虽是同样的玄衣覆面,然而露在面具外的一双眸子,却似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无波无澜地映着眼前的生死搏杀,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鬼手和暗枭均想速战速决,这件屋子虽不小,然而身后火势已起,若不能一击制胜,让青衫客逃出去了,外面风雨交加,再追可就难了。
青衫客亦无心恋战,自知久战不利,激斗中,他的刀法愈发凌厉,刀锋如毒蛇吐信,他觑得一个破绽,提刀猛地向上撩起,出其不意地击落鬼手的刀,并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啊——”鬼手闷哼一声,身形急退。
沈岚紧握刀柄,静默的双眼终于起了波澜。
暗枭见状,攻势一缓,随即惊怒交加,短刀舞做一团银光向青衫客袭来。
就在此时,沈岚忽啸一声,猛地切入战局,她手中寒芒再出,正是横刀“泣露”,刀光如冷月泻地,直劈向青衫客,青衫客连忙格挡,左右支绌。
沈岚的加入瞬间逆转了形势,青衫客在两人的围攻下渐渐落了下风,刀法也凝滞起来。
激斗中的青衫客自知难逃一死,他忽然一个翻身躲闪后落地,瞬间从怀里掏出刚才的那只紫檀木匣,大喝一声道:“别动!再往前一步,就叫你们同归于尽。”
三人顿时立住,原来那紫檀木匣里装的正是江湖中专研火器的霹雳帮所制的雷火弹。
青衫客脸上露出狰狞之色,狞笑道:“果然是血薇楼之人?纵然是死,也要叫你们一起陪葬!”
鬼手和暗枭对视一眼,不敢再轻易上前,他们并不确定霹雳帮的火器是否真似江湖传言那般威力巨大,然而生死攸关之际,谁也不敢拿命去赌。
沈岚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青衫客,她的心跳得极快,似乎就要冲出胸膛。在青衫客掏出雷火弹的一刹那,她便知道,此刻,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青衫客见威慑已起作用,便飞速运转头脑,该如何脱身,眼下唯一的出口便是窗,然而那条生路却已被沈岚堵死。
窗外雨势愈急,瓦当叮咚,仿佛无数细小手指在紧叩窗扉。
青衫客用余光撇向窗口,沈岚早已将他的神情心思尽收眼底。
屋内,四人无声伫立着,皆知此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几人身后,火势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