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2页)
母亲的名字。她写“许”字时,言字旁的点总是写成一个小圆,像滴水落在纸上。
他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指腹触着纸面的粗糙。
印刷的乐谱是车尔尼练习曲,简单的C大调音阶练习,每个小节重复四遍。
但乐谱边缘有铅笔批注,写在第四小节旁边:“第三段慢一点”。
笔迹也是母亲的。
“慢”字的竖心旁写得很长,拖到下一行。她知道父亲不会弹琴,但她还是批注了,还是写了。她写的时候知道谁会翻开这本乐谱。
林屿把乐谱翻到最后一页。
封底内页夹着一张便签纸,粉红色,粘性那头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
便签上写着行字:“这周新换了弦,高音区第三键试试看。”
没有署名。但笔迹是新的,蓝色圆珠笔,墨迹还没褪色。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案——一朵花,五片花瓣,画得很草。
他认得这个图案。
母亲在电话本里涂鸦时也画这种花。
她总是画五瓣花,花蕊是一个小圆圈,花瓣有大有小,从不画叶子。
钢琴凳的坐垫是活的,一端翘起来,露出下面的储物格。
林屿把坐垫掀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旧报纸垫底。
但坐垫和琴凳的缝隙里夹着一枚发卡。
他伸手去够。手指碰到金属的那一刻,发卡掉进报纸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是一枚黑色的波浪形发卡,上面缠着几根头发。
头发很长,深棕色,在阳光下发出暗红色光泽。
他把发卡翻过来,发卡的夹缝里有白色的痕迹——是指甲油蹭上去的。
母亲涂指甲油总是涂到边缘,干透后会在硬物上留下印子。
林屿把发卡攥在手心。金属很凉,夹子的尖端扎进他掌纹。
他站起来,乐谱上那行铅笔字还摊开在那里。
“第三段慢一点”。她教别人弹琴,她坐在同一个琴凳上,手指按在琴键上,弹完第三段之后偏过头说话。她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不是父亲。父亲不会弹琴。父亲只是每周四下午来这间屋子,坐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林屿把乐谱合上,放回钢琴上。
绒布被他掀开的一角搭在琴键上,深红色布料垂下来。
他伸手去抚平,手指碰到琴键,一个白键轻轻沉下去,发出闷响。
琴弦在琴箱里震动,声音很快被墙壁吸走。
他转身走出琴房。关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扣进槽里。
走廊里吊灯还在晃,那只死飞蛾还趴在灯罩上。
管琴房的阿姨已经把西瓜收起来了,正拿湿抹布擦桌子。
她看见林屿手里攥着发卡,擦桌子的手停下来。
“你爸上周还来。”她说。
林屿走到她桌前。“他最近身体不好还来?”
阿姨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他走得很慢。从公交站走到这儿,要歇三趟。但他还是来了。”
“坐多久?”
“一个小时。不多不少。”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册,翻开,手指戳在某一栏上。
“每次都登记。你看,上周四,两点到三点。上上周四,两点到三点。上上上周四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