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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梦里的生活也不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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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之后生意并不好。沈岸坐在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实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记录本,第一页只写了几个字——“开业大吉,爸送了一盆绿萝”。那盆绿萝就摆在他办公桌的左上角,是父亲从他家客厅那盆大的上面分出来的一枝,插在一个白瓷的小花盆里,藤蔓还没开始往下垂,叶片倒是绿得发亮。沈岸每天到了事务所第一件事就是给绿萝浇水,水量精确到用桌上的刻度杯量过,因为母亲说绿萝不能浇太多,会烂根。然后他就会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发呆,看着街对面的包子铺蒸笼一屉一屉地往外冒白汽,看着隔壁水果店的老板把一箱一箱的橘子从货车上搬下来,看着一个老太太每天准时牵着一条白狗从门口经过。有时候会有一个人在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看招牌,犹豫几秒钟,然后推门进来。进来的人通常都是附近的居民,找他的事情也乏善可陈得令人发指。

第一个客户是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说她们家一只养了三年的橘猫丢了,找了两天没找到。沈岸收了对方一小笔预付款,花了一整个下午在水果店后面的巷子里转悠,最后在一片老式居民楼的空调外机下面找到了那只猫——它钻进了一条夹缝里,可能是被狗追了,缩在里面不肯出来。沈岸借了一罐猫罐头,蹲在夹缝外面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把罐头往外面挪,那只猫终于探出了半个脑袋。他把猫还回去的时候,老板娘高兴得非要塞给他两箱橘子,他推了半天最后只拿了一箱,回去分了一半给沈小溪。沈小溪抱着橘子盘腿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一边剥一边说,“虽然是找猫,但好歹也算是开了张嘛。”

第二个客户是附近一个中年男人,怀疑他老婆有外遇,让沈岸帮忙查。沈岸跟了三天,发现他老婆确实经常出门,不过不是去见情人,是去棋牌室打麻将。他把一堆照片交给那个中年男人的时候,男人翻着照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挠着头说“打麻将就打麻将嘛,搞得那么神秘干嘛”,付了尾款就匆匆走了。沈小溪点评这个案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沈岸笑了整整一分钟——“他自己不上心,就不要怀疑别人嘛。”

第三个客户来的时候比前两个像样一些。那是一个拄着一根深色手杖的老先生,看起来至少七十出头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一丝不苟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还特意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老先生自称姓吴,他说他丢了一枚印章,不是什么值钱的文物,就是一枚普通的寿山石印章,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不值几个钱,但对于他来说意义重大。沈岸接下了这个委托,吴老先生颤颤巍巍地付了一笔不算多的委托费,然后拄着手杖慢慢走了。沈小溪凑过来看着老人的背影,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家人怎么让老先生自己来啊”。

接下来的三天,沈岸几乎把吴老先生家方圆两公里以内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他家里,他常去的公园,他下象棋的石桌,他买菜的市场,他看病的中医馆,甚至他家楼下那个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坐一会儿的长椅下面的缝隙。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线索若有若无,方向时明时暗。他问过每一个摊贩,调过所有能调到的监控,画了整整三页纸的人物关系和时间线。沈小溪每天放学之后就往事务所跑,趴在沈岸对面看着他画的那些图,有时候会突然指着一个地方说“这个人和这件事有关系吗”,问的问题角度刁钻但有时候确实能帮沈岸打开一些新的思路。最后是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找到的——老人常去的那家茶楼的柜台底下,他上次喝完茶结账的时候顺手把印章放在柜台上忘了拿,茶楼的服务员帮他收起来了,老人自己忘了去问,茶楼的人也忘了主动联系。沈岸把印章送还给吴老先生的时候,老先生用那双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捧着那枚印章,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贴在胸口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重物终于卸了下来。他执意要多付一笔酬金,沈岸推辞不受,最后老人把沈岸和沈小溪请到家里吃了一顿他老伴亲手做的红烧狮子头。那顿饭极好吃,狮子头肥而不腻,筷子夹上去颤颤巍巍的,入口即化。沈小溪吃了两个半,回去的路上不停地跟沈岸说“小岸哥你应该为了这顿饭多接几个案子”。

但这样的案子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时候,沈岸都是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把绿萝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擦干净,看着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干一份和自己想象中的“侦探”完全不是一回事的工作。他想接的那些案子——那些复杂的、烧脑的、带着阴谋和谜团的、让他可以真正用上他推理能力的案子——一个都没有出现过。偶尔会有一些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的委托,比如调查一家公司内部有没有人泄露商业机密,或者帮一个房东查他的租户到底是不是在搞传销,但查到最后往往都是一些简单到不需要推理就能得出结论的事情。他觉得这些日子过得没什么意思。他甚至跟沈小溪抱怨过一次。那天下午沈小溪刚放学,校服还没换就跑到事务所来了,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自己拉开冰箱拿了一罐汽水。事务所里有一台迷你冰箱,是母亲把他家那台旧的搬过来的,母亲说放在他这里可以给他喝冰水,顺便也能让沈小溪放学之后有个地方歇脚。沈小溪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汽水罐,听他说完那些“这些案子好无聊怎么没人来找我查点有意思的事”之类的牢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你还记得那个把我们关起来的房间吗?”

沈岸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个房间。木板床,老式沙发,厚重的深色窗帘,窗帘背后透进来的橙红色光,地板中央那摊鲜红的血泊,七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血的味道,记得被稀释念头时的感觉,记得窗户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记得那面曾经挡住窗外一切的红砖墙。但这些记忆在他进入这个家之后,就像是被放在了一个密封的盒子里,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它们不会再溢出来影响他现在的生活。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过那些事情了。

“那个房间最后不也变成你的卧室了嘛,”沈小溪咕咚咕咚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些东西现在不都好好地待在你那间房里,也没出来作妖。”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好像那个曾经用橙红色光和一摊规整血泊困住他的房间,如今安安稳稳地存在于这个家的某个角落,关着门,老老实实地做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储藏间或者客房。沈岸没有追问。在这个梦里,所有的危险似乎都已经过去了。那个房间曾经是困住他的牢笼,但现在它变成了他卧室的一部分——或者说,它被他的卧室取代了,覆盖了,消化了。他现在每天从那张木板床上醒来,拉开窗帘,看到的是窗外那个有着米黄色居民楼和遛狗老太太的正常小区,而不是红砖墙和永远不落的黄昏。那些血,那些光,那些被稀释的念头,都不在了。

所以当沈岸坐在烤肉餐厅的靠窗双人位上,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听沈小溪兴奋地念叨她想点的所有肉类名称时,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地、刻意地想起过那个房间里的事情了。这顿饭是沈岸发起的。原因很简单——沈小溪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十,母亲在饭桌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小溪扬着下巴等着沈岸的反应,沈岸说“那必须请你吃顿好的”,然后选了一家在大众点评上评分很高、但排队也排得让人绝望的烤肉餐厅。那是某个工作日的晚上,沈岸下午提前关了事务所的门,到学校门口等沈小溪放学。他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梧桐树下,看着一群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在一堆深蓝色的校服里一眼就认出了沈小溪——她的高马尾在人堆里一甩一甩的,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画筒。她出了校门看到站在树下的沈岸,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就翘起来了,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喊着“小岸哥你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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