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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父母双亡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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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对着房间的内部。床,沙发,窗帘。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在从窗外涌进来的夕阳光里被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光泽。这个房间不再是那个困住他的牢笼了——或者说,它从来就不是,它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而现在它重新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阳光照在木板床的床单上,白色的床单被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温暖的颜色。沙发上的磨损痕迹在光线下看起来不再诡异,它只是一张被坐了很久的沙发,扶手上有一块被人手肘磨出来的痕迹,像任何一张老式沙发都会有的样子。床头板和床尾板上的清漆划痕也只是划痕,是某个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在某个时间点不小心碰出来的一道痕迹,没有任何象征意义。

这只是一间房间。

他走到房间的中央,站在那个曾经有那摊血的位置上,然后朝门的方向走去。门在房间的另一侧,正对着窗户,是一扇普通的木门,上面刷了一层浅色的漆,漆面上有几道细小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划痕。门框是深色的木头,靠近地面的一角有一点轻微的磨损,露出了下面浅色的木质底色。门把手的形状是一个圆球形的金属件,表面镀了一层铬,在光线里泛着模糊的银白色光泽。

他的手握住了那个圆球形的把手。金属是冰凉的,和窗户把手一样,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凉。他用力一拧,锁舌缩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清晰地响起——咔嗒。然后他拉开门。

门外面是一个客厅。

不是走廊。不是楼梯。是一个客厅。这扇门直接通向了一间比他所在的房间更大的起居空间,他站在门口,视野在一瞬间被大量的信息填满,但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家具,不是装修,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温度。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人的温度。这个客厅里有人。

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一切。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合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客厅的布局

客厅是那种典型的老式户型里的起居空间,面积不大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大尺寸的灰色抛光砖,而是更早一些年的那种带有一点米黄色调的、表面有细微纹理的釉面砖,规格大概是四十厘米见方,拼缝里填着白色的填缝剂,有些地方的填缝剂已经微微发黄了。客厅的正中央铺了一块地毯,浅驼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几何图案,四角压着防止卷边的铜质压片。茶几是一张长方形的实木矮桌,桌面上的清漆已经有了些年头,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几道浅浅的杯子底印和指甲划痕,中间铺了一张透明的塑料软垫,软垫下面隐约能看见木纹。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盒抽纸,一个遥控器,几颗散落的核桃,一个白瓷的茶杯,茶杯里泡着茶的,茶水的颜色在透过半掩窗帘照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深沉。

沙发靠着一面浅米色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几个字,红色的丝线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沙发的布套是那种带暗纹的灰色,扶手上搭着一块白色蕾丝的扶手巾。沙发正对面是一个深色的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的不是那种超薄的液晶屏,而是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台式电视,屏幕是凸面的,两侧各有一个音箱,音箱的网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电视柜两侧各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到了地面上。

客厅的一侧连接着一个小餐厅,中间没有隔断,只是通过天花板的造型和地面的铺设做了自然的分区。餐厅里放着一张圆形的折叠餐桌,桌面上铺着一张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圆形的玻璃转盘,转盘上摆着几只碟子。从门口的角度看过去,能隐约看见那些碟子里装的是一些小菜——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一碟冒着热气的炒鸡蛋,一碟颜色深浓的红烧肉,还有一碟清炒的时蔬,菜叶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桌子的四周摆着四把折叠椅,椅背的金属管上套着彩色的防滑套。

光线不是黄昏的橙红色。

是早晨的光。清冽的,透明的,带着一种从夜晚的凉意中刚刚苏醒过来的鲜活质感。不像中午那种白得刺眼的光,也不像黄昏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暖光,是一种淡金色的、干净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楚又柔和的光。它从客厅另一头的窗户和半开的阳台门里涌进来,穿过整个客厅和餐厅,照在瓷砖地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被窗户的十字框架分割成方块的光池。尘埃在那些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是一群微小的、发光的浮游生物。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他的意识在那一秒里分成了两条平行的轨道。第一条轨道在告诉他:这是一个梦。他在凌晨的某个时刻睡着了,现在他正在做梦,这个客厅,这个早晨,这些光线,都是他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影像。第二条轨道在告诉他另外一些事情,它没有说话,没有形成任何可以用语言表述的句子,但它就在那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认知——这里不是那个由橙红色光线和粘稠空气构成的牢笼。这里是另一个地方,它对他是开放的,是不设防的,是不带任何恶意的。他不需要咬紧牙关来保持清醒,不需要用疼痛当锚,不需要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自己的名字和目的以防止被什么未知的力量稀释。他能自由地思考,能自由地移动,能自由地选择要看什么和不看什么。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手指在金属上握得太久了,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咔嚓声,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圆形印记,是那个镀铬把手顶端的弧面留下的。印记在几秒钟之内从白色变回了皮肤的颜色。他迈出了一步。脚从卧室的木地板上踏到了客厅的瓷砖上,瓷砖比木地板硬,也比木地板凉,那种温差从脚底传上来,穿过小腿,一直传到后腰的位置。

他走进了客厅里。他的右肩擦过门框,门框的木质包边被他的身体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木漆摩擦布料的沙沙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闻到了气味。不是那个房间里那种粘稠的、带着隐秘甜腥味的空气,而是早餐的气味。米粥被小火慢慢熬煮时散发出的那种绵密的、带着淀粉质感的香气。煎鸡蛋时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一圈焦黄色的脆边时的那种带着微微焦香的油脂气。切碎的葱花被撒进热锅里、在接触到滚油的最初几秒钟内爆发出的那种辛辣而又清甜的气息。还有酱黄瓜的味道——酸中带咸,咸中带甜,是那种在老坛子里腌了很久腌透了的酱黄瓜特有的浓郁香气。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洒满晨光的客厅里弥漫开来,钻进他的鼻腔,触碰到他的嗅觉神经,然后在大脑深处唤醒了一些比记忆更古老的东西。

他的脚踩在那块铺在客厅中央的浅驼色地毯上。脚底和地毯纤维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柔软的、毛茸茸的、带着轻微弹性的触感,取代了瓷砖的硬凉。脚下的地毯绒毛被踩下去不到一毫米,然后在他的脚抬起之后又缓缓地弹起来,恢复到原来的形状。

他的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正低头看着一份报纸。他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的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目光沿着报纸上的铅字缓慢移动。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银白的全白,是黑色里掺了大量的灰色,灰色又正在向白色过渡的中间状态,两鬓的白发比头顶的更多更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毛衣,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出来,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松松地敞着。他的坐姿是那种习惯性的、带着一点驼背的放松姿态,后背没有完全靠在沙发靠背上,而是微微前倾,两个手肘架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在膝盖前方托着那份摊开的报纸和茶杯。报纸翻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爸。”

他张嘴,他本来想喊一声爸的。他的嘴唇分开了,舌头的根部做好了发出声音的准备,但那个字在即将出口的瞬间卡在了某个地方。不是物理上的卡住——他的喉咙没有痉挛,声带没有突然失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无法发声。就好像那个称呼太重了,重到他的声带无法承受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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