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计划(第1页)
第四天醒来的时候,沈岸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皮后面是一片暖红色的黑暗——窗帘没有拉严,晨光透过那道缝隙照进来,穿过他闭合的眼睑,把视野染成一种模糊的、带着毛细血管纹理的橙红色。和那个房间里的光不一样,但已经足够相似,相似到让他在醒来的第一秒产生了短暂的混淆,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哪个房间里。
六点零二分。他不用看手机就知道。过去的三个早晨已经在他身体里刻下了一个精准的节律,像是有人在他的颈椎上拧进了一颗螺丝,每天准时拧紧一次,把他从梦里拔出来。他翻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零二分。果然。
他把手机放下,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未打开过的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灯罩上画出一道弧形的亮边。他盯着那条亮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条亮边的形状开始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成形的时候,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荒诞的轻快感。三天了,他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一样进入那个房间,观察,记录,试图理解规则,试图在规则之内找到一扇可以打开的门。但那个房间没有规则,或者说,它的规则就是他永远无法在规则之内获胜。它让他忘记,稀释他的念头,把他推到窗帘前面然后在他即将拉开它的前一秒把他叫醒。
那如果他做一些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呢?如果他做一件那个房间无法预料、无法归类、无法用“稀释念头”这种手段来对付的事情呢?
他躺在床上,开始认真地、系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必须想清楚,因为他知道一旦进入那个房间,他的思考能力就会被削弱,被稀释,被模糊。所以他必须现在就制定好计划,把它刻进脑子里,刻得足够深,深到那个房间无法在第一时间把它抹掉。
计划一:破坏现场。那摊血是这个房间里最核心的元素,每天刷新,每天回到同一个状态。如果他破坏它呢?不是用脚踩,不是用手抹——那些太正常了,太像一个普通人会做的事情。他要做一件那个房间想不到的事情。
计划二:用身体制造一个锚。疼痛是有效的,他已经验证过了。但疼痛会消退,下颌的酸胀感最多持续几分钟就会被那个房间的稀释效应淹没。他需要一个更强烈的、更持久的、更不可忽视的感官刺激。一个能让他思维被清空时仍然能凭借本能记住的东西。
计划三:拉开窗帘。这个不用想,他已经试了三天了,每一次都差一点点。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有计划一和计划二作为掩护。如果他能在思维被清空之前就冲到窗帘前面,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扯下来,也许那个房间来不及阻止他。
他把这三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像一个运动员在比赛前反复演练动作。然后他起床,洗漱,吃早饭,做一切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重复那些计划,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它们变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白天过得很慢。他在公司里坐着,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七个出血点,想沙发底下那个干燥粗糙的触感,想窗帘布料的织纹。同事和他说话,他点头回应,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一个和他无关的人在替他说话。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的意识已经提前进入了那间房间。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入睡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快。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被拖拽的感觉——不是向下坠落,而是一种水平方向的位移,像是有东西拽着他后领的衣服,把他从这张床上拖走,拖过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耳边的声音从窗外的风声变成了绝对的寂静,眼皮后面的黑暗从灰黑色变成了那种被光线渗透的暖红色。
他睁开眼睛。
他站在房间中央。窗帘背后的橙红色光线透过厚重的布料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那种暧昧的暖色调。空气是粘稠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糖浆。地板中央那摊血还在那里,鲜红的,温热的,中心偏左下方的位置有七个针尖大小的深色点,正在持续不断地渗出新鲜的红色。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第一天一样。
计划一。
他没有蹲下来观察那摊血。他没有数那七个出血点。他没有看窗帘,没有看沙发,没有看床。他直接趴了下去。
膝盖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肘。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地板上,胸口和地面之间只隔着衣服的厚度。那摊血就在他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近得他能看见血泊表面的那一层薄薄的液体张力,近得他能闻见那种气味——不是铁锈味,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味道,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干净的、几乎是甜的气味,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土,像是某种金属在被加热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他把脸凑得更近了。
血泊的表面映出了他的脸。不是清晰的倒影,而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在液体的表面张力下微微变形。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在那摊血里看着他,两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嵌在一片鲜红色的背景上。他的呼吸拂过血面,吹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血泊边缘又弹回来,和下一圈涟漪交错在一起。
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那个触感在一瞬间爆炸在他的舌尖上。温热的,比想象中还要热,几乎接近口腔的温度。液体的质感比水要厚,要重,带着一种微妙的粘稠感,在舌尖上铺开的时候不是流动的,而是像一层薄膜一样覆盖上去。他的味蕾在接触到血液的第一个毫秒就开始尖叫——咸的,咸得几乎发苦,那种咸味不是食盐的咸,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原始的咸,像是眼泪,像是汗水,像是所有从人体里流出来的液体都会有的那种咸味。然后腥味来了,不是鱼腥味,是一种更厚重的、更深沉的腥,像是被撬开的贝壳里那块还在蠕动的肉,像是生铁被切开之后露出来的新鲜断面。最后是铁锈味,它在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在咸味和腥味都开始消退之后,它还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金属镀层一样贴在他的味蕾上,久久不肯散去。
他咽了下去。
那个动作不是他有意识做出的。他的喉咙自己动了,喉结向上提了一下,然后落下来,那一小口血液就顺着食道滑了下去。他能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个位置——咽部,食道上段,食道中段,然后落进胃里。胃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收缩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一种更中性的、更生理性的反应,像是被烫了一下,但血液的温度并不烫,只是温热。
一股铁锈味从他的胃里反上来,顺着食道爬回口腔,和后槽牙上残留的腥味混在一起。他用舌头舔了舔牙齿,牙面上有一层粗糙的、砂纸一样的质感,是血液里的细胞成分在牙齿表面沉淀下来形成的薄膜。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他做到了。他舔了那摊血。他做了一件那个房间绝对无法预料的事情。他破坏了现场——不是物理上的破坏,血泊的形状没有改变,那七个出血点还在往外渗血,但它在她的感知里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它的味道了,知道它的温度了,知道它滑过喉咙的质感了。它不再是那个完美的、不可触碰的、带着仪式性美感的血液,它变成了真实的血,有味道,有温度,有重量,会在胃里停留,会从胃里反上来铁锈的气味。
计划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