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第1页)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忽然被按下了加速键,亲吻成了被默许的仪式,渐渐融入日常的缝隙。
当我揉着发酸的脖颈叹气时,贵将会从正在阅读的报告中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我身边,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又或者在我准备离开公寓、站在门口弯腰换鞋时从背后靠近,手臂虚虚环过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停留片刻,侧过头,吻一下我的耳尖。
这些吻总是短暂、克制,精准地击中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我都需要极力忍住转身回抱住他、将这一刻无限延长的冲动。
他不说“喜欢”,但这些吻,每一个落点,每一次时机,都在诉说着他已经从一个全然被动承受的人,变成了会主动给予温暖触碰的人。
而我迷恋上了拥抱的深度,喜欢从各种角度、在各种时刻拥抱他。
最让我感到安宁的是那种无声又漫长的拥抱,通常发生在周末午后,空气里浮着微尘的金色轨迹。
许久未见的我们依旧做着各自的事,不知是谁先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靠近,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有时是我枕着他的腿,有时是从背后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感受如安静潮汐的起伏。
我们很少说话,0101偶尔的啁啾、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构成了全部的背景音。时间被拉长了,那些潜伏在生命深处的阴影如潮水般暂时退去,只留下此刻充盈的、暖洋洋的踏实感。
小小的公寓不再仅仅是一个去处,它越来越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巢。
我开始习惯在周末留得更晚,有时只是各自看书,我的脚踝搭在他腿上;有时一起看些奇奇怪怪的纪录片。0101也习惯了与我们相处,经常飞过来停在我肩上,试图啄他镜框的边缘。
这片温柔的天地里,并非只有无条件的纵容。很快,我因异常体质而滋生的坏毛病,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我的饮食。
拜尝不出味道的舌头和时不时捣乱的脾胃所赐,食物对我而言只有质地和温度的区别。自从发现甜是唯一还能被舌根捕捉到的滋味后,我便放任自己沉溺于各种甜到发腻的东西:撒满糖霜的松饼、加了好几倍糖浆的饮料、甜味剂含量惊人的零食。正餐能免则免,常常用一块甜得齁人的蛋糕敷衍过去。
第一次撞见我用一大块淋满巧克力酱的甜甜圈充当晚餐时,贵将正在拆阅一份档案。他抬起头,目光从蛋糕移到我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波动,但放下档案时,纸张与桌面接触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丝。
“你就吃这个?”
“嗯……不太饿。”我含糊应道,狠狠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味道立即糊住上颚。
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档案。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总觉得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我手中的餐盘上。
第二个周末,当我磨磨蹭蹭来到餐桌前,发现摆着的不是往常我带来的甜点盒,而是两套餐具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十分清淡的茶碗蒸。
“吃饭了。”他已经坐在对面,面前是一份同样的蒸蛋,还有一小碟青菜和烤鱼。
“我……”我想说自己吃过了。
“你需要正常的营养。”他打断我,用勺子轻轻点了点我面前的碗沿,“这些必须吃掉。”
那碗茶碗蒸看上去十分嫩滑,上面还点缀着一颗豌豆和一小片香菇。我认命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果然什么味道都没有,如同咀嚼一团油腻的凝脂。我看看贵将没有丝毫动容的脸,只能继续低头完成这项任务。不一会儿胃里便毫无征兆地翻搅起来,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就在我撑着边缘干呕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后颈。
“漱口。”贵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接过水杯,手还是忍不住的在抖。冷水稍微压下了恶心感,眼泪混着冷汗挂在睫毛上,呕吐带来的脱力和羞耻让我抬不起头。
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覆上了我的脸,仔细地擦掉了狼狈的湿痕。
“连容易消化的东西都吃不了吗?”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分析。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揽着我的肩膀,重新将我带回了餐桌旁。
“贵将……我真的吃不下了。”我看着那碗被我吃了几口的茶碗蒸,胃部又是一阵条件反射的抽搐。
他没说话,只是带着我坐下。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了我身边,拿起了勺子。
他在蒸蛋里仔细地划了一小块,避开可能让我觉得油腻的边缘,递到我嘴边。
“再吃一小口。咽下去,慢慢来。”
他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小孩,但这不妨碍我亲爱的男朋友是头倔驴。
我看着他,又看看嘴边那勺食物。反抗的力气在刚才的呕吐中已经耗尽,剩下的只有酸软的无助。我张开嘴,接受了那一小勺。
他喂得很慢,每喂一次都会观察我的反应,停顿片刻,确认我没有再次反胃的迹象才舀起下一勺。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专注地、缓慢地进行着固执的投喂。偶尔用指尖碰一下杯壁,及时将温水推到我手边。
窗外的夜色渐浓,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0101在窝里安静地睡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和我缓慢的吞咽声。
他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唇线。这种笨拙的执着,比任何言语的安慰或责备都更直接地击中了我。眼泪不知怎么又悄悄溢了出来,无法言喻的酸楚胀满心口。
他似乎察觉了,喂食的动作停了下来。静默了几秒,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柔地拭去我滑落的泪珠。
“再吃一些,好吗。”他低声说。
那碗对我来说难以下咽的茶碗蒸,就在这样沉默而执着的强制关怀下一口一口见了底。他放下勺子,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渐渐地,我带来的甜食被不着痕迹地替换。取而代之的是他特意准备的、营养均衡但对我而言无比痛苦的餐食。他并不擅长下厨,只是掌握了最基础的必要技能。每一份食物都精确计算过蛋白质、维生素和碳水的比例,像一份精心配比的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