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约150天 | 风洞实验室的告白(第3页)
“今晚通宵。实验室可以用到早上六点。”研究生学长不知何时泡了杯咖啡回来,靠在门口,看着这四个瞬间从崩溃边缘拉回、重新燃起战意的大一新生,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欣赏的笑意,“工具和材料那边架子上有,基本的能用。别把我这儿拆了就行。”
凌晨三点到清晨六点。
活动室里的灯彻夜长明。寒风在窗外呼啸,室内却热火朝天。
林薇趴在巨大的绘图板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气流模拟云图(周景明紧急跑了一个简化版)和沈悠的结构修改建议,疯狂地画着新的造型草图。炭笔、马克笔、尺规轮番上阵,线条凌厉果决,不断推翻,不断重来。她要保留那个攻击性的整体感觉,但必须驯服那些不听话的气流。
沈悠和周景明蹲在风洞旁,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个受损的模型。沈悠用游标卡尺测量每一个关键尺寸,检查每一处焊缝和连接。周景明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着新的结构参数,比较不同加强方案的优劣。两人偶尔低声交谈,语速很快,全是专业术语和数字。
周小雨负责后勤和资料。她翻出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摩托车空气动力学和结构设计的文献(哪怕是科普文章),分门别类整理好,送到需要的人手边。泡咖啡,泡面,下楼买夜宵。尽管眼皮打架,但她努力撑着,不让自己成为那个最先倒下的人。
研究生学长偶尔进来看看,指点一两句,大多时候放任他们自己折腾。这种纯粹出于热爱的、不计代价的投入,在他见惯了各种功利的科研项目后,显得格外珍贵。
时间在笔尖、键盘、工具和低声讨论中飞速流逝。窗外漆黑的天空,渐渐透出一点墨蓝,然后是鱼肚白。
清晨五点半。
一个新的、经过紧急修补和局部加强的模型,重新被固定在了风洞试验段。车头造型经过了大幅修改,增加了一对小巧但角度经过计算的碳纤维(仿真)定风翼,下部导流槽的走向也被调整。车架关键部位用额外的铝片进行了加固。虽然看起来更“丑”了点,也粗糙了点,但至少,像个能再次接受考验的样子了。
所有人围在风洞前,屏住呼吸。沈悠的手心再次沁出冷汗,但眼神坚定。
风速,再次从5米秒开始,逐步提升。
10米秒,稳定。
15米秒,轻微震颤,但在可控范围内。
18米秒,模型有摆动,但幅度远小于之前,没有出现刺耳的颤音。
20米秒!模型依旧牢牢固定在支撑杆上,虽有晃动,但数据曲线显示,升力和侧向力系数都被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没有散架,没有裂纹。
“成功了……暂时。”周景明看着屏幕上趋于平缓的曲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耶!”周小雨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
林薇盯着模型,看了几秒,然后狠狠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掉别的什么:“妈的,总算像个样子了。”
沈悠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气流中稳稳“站立”的模型,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安全”和“稳定”的绿色曲线。胸腔里那股悬了一夜的、冰冷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碎成齑粉,被一种滚烫的、酸涩的、混杂着无尽疲惫和巨大喜悦的洪流取代。
她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虽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还有很多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至少,他们迈过了第一道致命的坎。证明了,那些噩梦般的“失败”和“失控”,并非不可改变。证明了,只要方向正确,方法得当,肯拼命,就能把“错误”掰回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晨光,终于毫无阻挡地穿透实验室高大的窗户,洒了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熬夜后的憔悴,眼底的血丝,也照亮了他们眼中那簇未曾熄灭、反而因为这场艰难的胜利而燃烧得更加旺盛的火焰。
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周小雨已经靠着墙角,抱着膝盖睡着了。林薇瘫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研究生学长不知何时离开了,留给他们一片安静的、属于胜利者的疲惫空间。
沈悠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她扶着实验台,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柜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睡眠。
周景明收拾好电脑和数据线,走到她身边,也坐了下来,就挨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半杯还温热的蜂蜜水,递给她。
沈悠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甜意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给。”周景明又递过来一张纸。是刚才最后那次风洞测试的数据打印稿。
沈悠疑惑地接过来,翻到背面。
空白的背面,周景明用他那清晰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你设计的不是车,】
【是你重新组装的人生。】
沈悠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重新组装的人生。
是啊。这辆粗糙的、问题百出的模型车,不就是她这具破碎灵魂和混乱人生的隐喻吗?用噩梦的碎片做警示,用知识的铆钉去加固,用同伴的焊枪去连接,用不服输的意志去锻造,试图在命运的废墟上,重新拼凑出一副能跑、能停、能冲向未知未来的、崭新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