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绢(第1页)
苏清沅说“秋月不会走”,不是猜测,是判断。
一个在城南小巷里藏了十二年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天。柳氏的银子买不动她,柳氏的威胁吓不退她。她手里攥着卫氏的血绢,攥了十二年,攥到手指关节变形、攥到那块白绢被汗水和岁月浸得发黄发脆,也没有交给任何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锭银子就走?
“姑娘,”碧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秋月还说了一件事。”
“说。”
“秋月说,夫人死的那天晚上,她在后罩房外面看到了一个人。”
苏清沅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
“侯爷。”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碧桃的声音打着颤:“秋月说,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夫人是亥时三刻走的,秋月被撵出去之前,想最后看一眼夫人,就偷偷绕到了后罩房后面的巷子里。她看到侯爷站在后罩房的窗外,一动不动,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侯爷没有进屋?”
“没有。就那么站着,雪落了一身,也不动。秋月说,她这辈子忘不了侯爷当时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是害怕。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想回头,但已经回不了头了。”
苏清沅闭上眼睛。
害怕。
刘德茂说苏秉言在卫氏怀孕之后忽然冷了,卫氏的手书里说苏秉言“怕到不惜牺牲你我母女”。秋月又说他站在窗外,大雪里站了半个时辰,脸上全是害怕。
一个侯府的当家主人,在原配妻子咽气的夜晚,不敢进屋,只敢站在窗外。他在怕什么?怕看到卫氏的尸体?怕面对自己亲手参与的一切?还是怕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会在咽气之前,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都不是。
他怕的是卫氏留下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卫氏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她在死之前,一定做了安排。而那个安排,会在某一天,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候,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他最致命的地方。
苏清沅睁开眼。
“碧桃,你做的很好。现在去睡,明天还有事要做。”
碧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清沅沉静如水的目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福了一礼,转身去了外间。
苏清沅独自坐在灯下,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
卫氏的手书、旧信笺、药材账册上的断档、嫁妆册子的撕页、秋月的血绢、苏秉言雪夜站在窗外、那幅“进上的赝品画”……
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的中心仍然模糊。
她需要把所有这些碎片串起来,找到那个最核心的线头。
苏清沅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开始画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
壬寅年春:卫氏回青州娘家,住了将近两个月。
壬寅年春末:卫氏从青州返回侯府。不久后怀孕。
壬寅年夏:苏秉言态度骤变,从“宠爱”变为“冷待”。同年,纳柳氏为侧室。
壬寅年秋:药材账册出现用药断档,卫氏的“白及”用量增加(止血药)。
壬寅年腊月:卫氏病重。秋月被撵出府。
壬寅年腊月廿九:卫氏咳血,留下血绢。
壬寅年腊月三十(或次日):卫氏“病逝”。
苏清沅在“壬寅年春”和“卫氏回青州”之间画了一个圈。
卫氏的所有变化,起点都在那一次青州之行。她在青州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知道了什么事?
手札中说她“查得一事,若公之于众,不仅秉言身败名裂,苏氏一门亦将万劫不复”。那件事关乎“皇室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