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第1页)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苏清沅坐在铜镜前,碧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梳头,嘴里小声念叨着:“姑娘,真的要去吗?夫人的意思是在屋里养着,您这样去请安,岂不是……”
“岂不是打了夫人的脸?”苏清沅接过话,语气平静,“所以才要去。”
碧桃的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明知会得罪人,还偏要往枪口上撞?
苏清沅没有解释,只端详着铜镜中那张脸。
苍白,瘦削,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五官底子是好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清丽,但这具身体常年营养不良、病痛缠身,将所有的姿色都消磨成了黯淡。头发干枯发黄,像是秋天被霜打过的枯草。
完美。
苏清沅心中给出了评价。
她需要的正是这副模样——病弱、可怜、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丫头活不长了”的模样。示弱是她在柳氏面前最有效的保护色,也是她最容易获取信息优势的姿态。
“碧桃,把那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找出来,就穿那件。”
“那件太旧了,姑娘,领口的绣纹都磨花了……”碧桃心疼地说,“奴婢去问问针线房的周嫂子,看能不能……”
“不用。”苏清沅打断她,“旧才好。”
碧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转身去翻箱笼。她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姑娘了,但她隐约觉得,姑娘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苏清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昨夜她几乎没有合眼,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做功课——将原身记忆中所有关于侯府的信息梳理成网,标注出每一个关键人物的性格弱点、利益诉求和可利用的缝隙。
老侯公苏衍之,重规矩、好名声、对“嫡庶不分”深恶痛绝。他的原配正妻卫氏是书香门第的嫡女,当年两家联姻时曾有“卫氏女不为人妾”的约定。如果让老侯公知道自己府中竟以妾为妻、以庶为嫡,触及的不仅是他的底线,更是整个苏氏家族的脸面。这是她手中最大的筹码,但也是最后一搏才能动用的底牌。
老侯夫人王氏,精明要强但年事已高,最在意的不是真相,而是安宁。她不愿意管事了,只需要一个让她省心的儿媳和一个体面的侯府门楣。柳氏给了她这两样,所以她站在柳氏那边。要想撬动她,必须证明柳氏给不了她安宁,甚至会让她颜面尽失。
侯爷苏秉言,懦弱自私、贪图享乐,对原身毫无父女之情。他不在意谁对谁错,只在意谁让他省心、谁让他丢脸。这种人最不可怕,因为他的立场永远是风向标——谁能让他过得舒坦,他就站在谁那边。
继母柳氏,精于算计、滴水不漏,但也有致命弱点——她太想证明自己比原配卫氏强,太想让自己的女儿压过卫氏的女儿。这种执念让她在某些事上会失去理性的判断力,比如她对苏明姝的骄纵、对卫氏旧物的恨意、对“嫡长女”三个字的病态占有欲。
嫡姐苏明姝,骄纵任性、沉不住气,最怕被人抢风头。她今天的反应会是最直接的突破口。
苏清沅穿好衣裳,袖中藏了一块昨夜碧桃翻出来的旧帕子——那是原身生母卫氏留下的遗物,素白绢帕的一角绣着一枝青竹,旁边缀着一个小小的“卫”字。
她不知道这帕子将来是否有用,但带在身上,就是一个念想,也是一件武器。
“走吧。”
后罩房到正院的路不算远,但要穿过大半个内宅。天色尚早,府中下人三三两两地在洒扫庭院,看到苏清沅从后罩房方向走来,不少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二姑娘居然来请安了?
消息像水波一样传开,等苏清沅走到正院门口时,里面的丫鬟婆子已经得了信。
“二姑娘来了?”柳氏身边的管事妈妈周瑞家的迎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夫人正念叨着二姑娘的身子,说让姑娘好生歇着,不必急着来请安。姑娘怎么不听劝?”
苏清沅微微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劳周妈妈转告母亲,清沅落水后得了母亲派人送来的燕窝粥,心中感念万分。母亲待清沅恩重如山,清沅不敢因小病废礼,特来谢恩。”
一番话说得周瑞家的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找不到借口把人拦在外面。
“二姑娘有心了。”周瑞家的侧身让开,“夫人刚起,正在东次间用早膳,姑娘先稍候片刻。”
苏清沅踏入正院正房。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以前原身每次来请安,都被拦在门外,柳氏派人传话“夫人忙,二姑娘请回”,连门槛都没让她迈进来过。
此刻她站在正房明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陈设。
紫檀木的条案上供着汝窑天青釉的插屏,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地上的铺毡是宫中赏赐的织金地毯,一应陈设无不彰显着侯府的富贵气派和女主人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