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园(第1页)
重阳这日,天朗气清。
京城芙蓉园是前朝一位亲王留下的别业,三年前由皇家收回后开放给士庶游览。每逢重阳,园中便会举办菊花雅集,京城文人墨客云集于此,登高赋诗,赏菊品茗,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林怀瑾约沈惊鸿在这里见面。
沈惊鸿收到请柬是在三日前。那天早晨他刚练完刀,赵破奴拿着一封信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将军,那个林大人又来信了。”
沈惊鸿擦刀的手顿了顿。他接过信,拆开。信上的字迹清隽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色匀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久闻将军威名,心向往之。今日恰逢重阳,城西芙蓉园有文人雅集。若将军不弃,怀瑾愿为将军向导,一观京城秋色。怀瑾顿首。”
短短数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沈惊鸿拿着信看了很久。赵破奴在旁边探头探脑,忍不住问:“将军,去吗?”
沈惊鸿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去。”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这是赵破奴新买的——上次那件玄色锦袍在庆功宴上沾了酒渍,送去浆洗了。深蓝色的布料比玄色柔和一些,衬得他的气质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沉稳。赵破奴帮他系腰封时嘀咕:“将军,您最近换便服的次数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
沈惊鸿没理他。
芙蓉园在城西,占地数百亩,依山傍水。园门是一座三开间的牌楼,上面挂着御笔亲书的匾额——“芙蓉园”三个字,用的是瘦金体,铁画银钩,气象峥嵘。门前已经停满了车马,有朱轮华盖的官宦座驾,也有青布帷幔的士子驴车。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林怀瑾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今日的林怀瑾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袍,腰系玉带,手执折扇。袍子的料子是杭罗,轻薄透气,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折扇是湘妃竹骨的,扇面上画着一枝墨菊,题着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整个人如同一幅行走的水墨画,清隽出尘。
看到沈惊鸿,他微微一笑,收拢折扇,迎上前来。
“将军来了。”
沈惊鸿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园门外的马僮。“林大人。”
“今日不论官职。”林怀瑾道,“将军若不嫌弃,唤我怀瑾便是。”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月白色衣袍衬得林怀瑾眉目如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和那夜书斋里一样——真诚,但又不止真诚。还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怀瑾也不在意,转身引路:“将军请。”
芙蓉园中果然热闹。亭台楼阁间,三五成群的文人聚在一起,或吟诗作对,或品茶论画。有人在高声朗读自己的新作,引来一片叫好或嘘声;有人在假山石上铺开宣纸,当众挥毫泼墨;还有人在菊花丛中席地而坐,抚琴而歌,琴声清越,歌声苍凉。
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有金黄色的“金背大红”,花瓣背面金黄,正面赤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有雪白的“玉壶冰心”,花瓣细长卷曲,层层叠叠,像一朵凝固的浪花;有深紫色的“紫龙卧雪”,花瓣向下垂落,末端微微上翘,像一条蛰伏的龙。还有更多沈惊鸿叫不出名字的品种——绿色的、粉色的、红黄相间的、花瓣像松针一样细长的……他在边关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边关也有花。草原上春天会开一种蓝色的小花,贴着地皮生长,矮矮的,一簇一簇的。士卒们叫它“勿忘我”。还有一种黄色的野菊,秋天开在关墙的砖缝里,瘦瘦小小的,被风沙打磨得灰扑扑的,和这里肥硕艳丽的菊花天差地别。
沈惊鸿跟在林怀瑾身侧,穿过这些人群,引来不少目光。
“那位是谁?怎么和林学士走在一起?”
“不认识……不过看那气质,不像读书人。”
“那身板,倒像是个武夫。脸上还有道疤……”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沈惊鸿面不改色,步伐沉稳。在边关,生死才是大事。这些人的闲言碎语,还不如一阵风沙来得有分量。
林怀瑾却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对那些议论的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那些人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诸位,这位是镇北将军沈惊鸿沈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林某特意请将军来,是想让将军也感受一下京城的重阳雅集。将军在边关守土卫国五年,京城的花,也该让将军看一看。”
此言一出,那些人的表情顿时变了。
镇北将军沈惊鸿。那个以八百骑兵击退北狄三千先锋的沈惊鸿。那个脸上带着北狄可汗亲手留下的刀疤、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