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第1页)
三日后,沈惊鸿抵达京城。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赵破奴和几个亲卫。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没有惊动沿途官府。每过一个驿站就换马,人歇马不歇,昼夜兼程。等到了京城城门外,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将正阳门的城楼染成暗金色。城门即将关闭,守城的士兵正催促着最后几个入城的百姓。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老农、抱着孩子的妇人,匆匆涌入城门。士兵们的吆喝声、车轮的辘辘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京城黄昏特有的喧嚣。
沈惊鸿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城门上方的匾额。
“正阳门”三个大字,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那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笔力遒劲,气象万千。据说这三个字刻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八十岁了,手抖得握不住笔,是用布条将笔绑在手上写的。
五年了。
五年前的文元二十年,他从这道门离开时,还是个二十岁的青年,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五年后他回来,二十五岁,鬓角却好似有了几缕白发一般。
他伸手摸了摸鬓角。好吧,他确实有了白发,他一直掩盖这件事,那几根白发藏在黑发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每次梳头时,他都能看到它们——银亮亮的,像边关的雪。
“将军。”赵破奴策马靠近,“咱们是直接进宫,还是先找地方落脚?”
“今日已晚,陛下应该不会召见。”沈惊鸿思索一番后道,“先找家客栈对付一夜,明日一早递牌子进宫。”
他话音刚落,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身穿内侍服饰的人策马奔来,在沈惊鸿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宫中阉人。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
“敢问可是镇北将军沈惊鸿沈将军?”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是我。”
那内侍的脸上堆起笑容:“陛下口谕,沈将军不必等明日,即刻进宫见驾。”
沈惊鸿微微一怔。
即刻进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天赶路,风尘仆仆,身上的戎装虽还齐整,却已沾满尘土。铠甲缝隙里嵌着沙砾,战袍的下摆被马蹄溅起的泥水染成了土黄色。这副模样进宫见驾,实在是失礼。
但圣意难违。
“臣领旨。”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赵破奴,低声吩咐:“你们先找地方落脚,不必等我。找个干净些的客栈,给弟兄们弄点热饭热菜。”
赵破奴接过缰绳,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那个内侍,又看了一眼沈惊鸿,最终只说了句:“将军,小……放心。”
沈惊鸿点了点头,跟着那内侍往宫门走去。
长安,几朝古都,而大梁皇宫建于前朝,历经三代帝王扩建,规模宏大。沈惊鸿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每一道宫门都有禁军把守,见到内侍出示的令牌便放行。沈惊鸿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但余光将每一处岗哨的位置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进入任何陌生环境,先摸清防御部署。不是不信任,是本能的警觉。
他走过宣德门、承天门、日华门,每过一道门,宫墙就高一分,守卫就森严一分。最后来到太极殿前。
太极殿是大梁皇朝的正殿,新帝登基、大朝会、接见外国使节都在这里。殿前的广场铺着白色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广场两侧立着十二座铜鼎,象征大梁十二州。铜鼎上刻着各州的山川地理,在夕阳下泛着青绿色的铜锈。
“沈将军稍候,容奴婢进去通传。”
内侍进去后,沈惊鸿独自站在殿外。
暮色渐深,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红色的宫灯一串串挂在檐下,将殿前的石阶染成暖橙色。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站军姿。五年的军旅生涯,已经将这种姿态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脊背挺直,双肩后张,下颌微收,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刀。
不多时,内侍出来:“陛下召见,沈将军请。”
沈惊鸿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