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林觉篇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我第一次跟苏茶晚聊天的时候,觉得她像猫。不是那种黏人的猫,是那种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你不去碰它它就安安静静待着的猫。我说一句,她回一句,我不说了,她也不问了。不会像别的女生那样追着你问“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也不会发一长串感叹号来引起你的注意。她就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你不找她,她也不找你,但你找她的时候,她一定在。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女生挺有意思的。
后来我们见面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站在车站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我第一反应是——她比照片好看太多了。第二反应是——她好像有点紧张。她的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她不敢看我。像一只被放到陌生环境里的猫,炸着毛,随时准备跑掉。我那时候觉得,我一定要对她好。
身边的朋友都说我高攀了。张扬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命真好”。陈屿没说什么,但我看到他多看了她两眼。连我妈看了照片都说“这女崽长得真好看”。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她,我也觉得。但她在心里,我永远是天下第一。她会在我跑完一千五百米的时候站在终点线等我,会在我骑车载她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会在我跟她吵架的时候说“我相信你”。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好像在说——你是最好的,不管你长什么样,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最好的。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看过,也再也没有被人那样看过了。
我应该很爱她的。我以为我很爱她。但现在回头看,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如果爱一个人,怎么会舍得让她哭?怎么会舍得让她一个人坐好几个小时的车来看你,然后说一句“我要走了”就转身?怎么会舍得在她说“奶奶生病了”的时候只回几个不痛不痒的字?我不知道。也许我爱过,也许我以为我爱过,也许我只是喜欢那种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把我捧得太高了,高到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忘了,她在把我捧起来的时候,是踮着脚尖的。她很累,只是没告诉我。
周念的出现,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离我太近了。她就坐在我旁边,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说话。不用坐好几个小时的车,不用等到放假,不用算着时间打电话。她就在那里,伸手就能够到。苏茶晚太远了。远到我有时候会忘了她长什么样,远到我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会觉得陌生,远到我觉得她好像只是一个每天会跟我说“晚安”的闹钟,到点了,响了,我回一句“晚安”,然后关灯睡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我追的她,明明是我说的“我要两辈子”,明明是我在石桥镇的擂茶馆里握着她的手说“我离不开你”。我说了那么多,做到了几句?
周念跟我很像。她也抽烟,也大大咧咧的,跟男生称兄道弟,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笑起来声音很大。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轻松,不用端着,不用想着说什么话她会开心,不用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我没回消息就难过。她不会难过,她比我还不爱回消息。但轻松不代表快乐。我跟周念经常吵架。她跟别的男生走得太近,我会不爽。她觉得我管得太多,觉得我凭什么。我们谁也不让谁,吵完了就和好,和好了又吵。不像苏茶晚,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一次架都没吵过。她太乖了,乖到我有时候觉得她不是真实存在的,是我手机里一个会说话的App。我不需要哄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担心她会生气。她永远在那里,永远说“好”,永远不吵不闹。
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乖,是她太怕失去我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些我看不到的地方。她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走,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听话,我就会一直喜欢她。我不知道她咽了多少,不知道她哭了多少次,不知道她有多少个晚上缩在被子里,把眼泪流进枕头里,然后第二天跟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问。
跟周念分手后,我又谈了一个。在大学里,一个学妹,长得很像苏茶晚。不是刻意找的,是朋友拉我过去吃饭,她坐在对面,我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一样的黑长直,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大眼睛,连低头不说话的样子都像。朋友看到我的表情,后来跟我说“你就是为了这张脸吧”。我说“不是”,但我知道,是。我跟她在一起了。我对自己说,这次要好好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但三个月后,我们还是分开了。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她有一天问我:“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到底看到的是我,还是别人?”我张了张嘴,想说“是你”,但我说不出口。她也知道我说不出口。她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你欠她的,别还在我身上。”
门关了。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我想起苏茶晚。想起她在电话那头哭,问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想起她站在石桥镇的车站,穿着白色羽绒服,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想起她说“奶奶生病了”,我只回了三个字。想起她说“我们分手吧”,我回了一个“好”。一个“好”字,干脆利落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等在那里,等她开口,然后拿出来。我当时在想什么?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觉得,也许分开对她更好。她不用再等我的消息了,不用再猜我在想什么了,不用再在深夜翻我的社交主页了。我以为是为她好。
分开后,我没有再谈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又遇到一个像她的,怕又辜负一个人,怕又欠下一笔还不起的债。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抽烟。偶尔跟岑舟出去喝酒,喝多了他会问我:“你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他又问:“真的不后悔?”我不说话了。后悔有用吗?后悔能把那些年找回来吗?后悔能把她的眼泪擦掉吗?后悔能让我回到那个冬天,在她跟我说“奶奶生病了”的时候,说一句“别怕,我在”吗?不能。所以我不能说后悔。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除了让你更难受,什么用都没有。
后来我在苏茶晚的社交动态里看到了一个男生。高高的,笑起来很好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笑太大声就会碎掉的笑,是一种很放松的、被好好爱着的人才会有的笑。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说不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有点像——她终于好了。不是“她终于好了,我可以放心了”,是“她终于好了,不是因为我的那种好了”。
我后来还是经常去她的主页。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发的不多,偶尔一张照片,偶尔几句话。我看了,不点赞,不评论,不留痕迹。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在看,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以前她来看我的主页,我知道,我没有说。现在我来看她的主页,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不重要了。看完了,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过我的日子。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下来。它不管你后不后悔,不管你难不难过,它只管往前走。
苏茶晚,我是爱你的。那时候没有骗你。我真的想过跟你一辈子。在那个摩天轮上,在最高点,我说“我要两辈子”,那是真心的。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辈子就是你了,除了你,我不要别人了。我说那句话的时候,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着你的头发,你的眼睛里有光,有我的脸。我觉得那一刻可以永远停在那里,不用下来,不用面对后来的一切。
可是后来我们还是下来了。摩天轮会到地面的,我们也是。到了地面,风就不吹了,光就暗了,你眼睛里的我的脸,也模糊了。我们走散了。不是谁丢了谁,是走着走着,就不在一条路上了。你往东,我往西,谁都没有回头。
现在你有了新的生活,有了一个能让你笑的人。那个人不是我,但没关系。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哭了。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好几个小时的车来看我,不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只回几个字,不会在你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的时候沉默。我会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可是这辈子,已经来不及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楼和灯。这个城市的夜景不好看,没什么好看的。但我看得很认真,好像在找什么。找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找那辆从县城开往临溪镇的公交车,也许是在找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站在车站门口的女生,也许是在找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回不去的自己。烟烧完了,我把烟头掐灭,扔进易拉罐做的烟灰缸里。叮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想起她以前说过的——岑舟,其实你不凶。她那时候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跟我告别吧。不是“岑舟,其实你不凶”,是“林觉,我原谅你了”。我那时候没有听懂。现在听懂了,但已经晚了。
苏茶晚,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好好过。我在这里,也会好好过的。不会再去打扰你了,不会再去你的主页了,不会再去想那些回不去的从前了。我答应你。但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在那个摩天轮上,在最高点,我说“我要两辈子”,那是真的。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我不会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