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第1页)
天未亮,明殊苑就悄悄更衣出了门。沿着商府外的长街一直走,一路到护城河。夜色四合,直到她望见不远处桥下终于划过一个船影,才点起了手中的灯笼。
那艘船向着她划来,停在岸边,掌船的小厮向她伸手道:“姑娘,请。”
船虽小,却打造得十分精致,明殊苑半挑起珠帘,向里面的人笑道:“洛掌柜,久仰。”
她虽熟络,这位姓洛的掌柜却还是有些警惕:“你到底是何人?此番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明殊苑三番两次上门请他,洛徵始终闭门谢客,还是她叫门童送进一两建州白茶,才得以约他一见。
“我知你闭关已久,也不愿再沾染经商之事,但此事非得由你来做,也算是看在……前丞相的面子上。”
洛徵的眼神陡然发冷,他从袖中拔出一剑,指在明殊苑颈间:“大胆!丞相身故多年,也容得你随意提起,你先是将建州茶送到我府上,又深夜约我来见,究竟意欲何为?”
真是火爆脾气。
明殊苑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步,若真让他划个口子,回去没法和商洁解释。
“丞相故去后,建州往京城的商路也跟着断了,时隔五年还能在京中取到新茶的人,洛掌柜细想想,此人是敌是友?”
洛徵剑势未收:“洛某不记得丞相旧部有哪位是像你这般年纪轻轻的小女子。”
“人不可貌相。”明殊苑点点洛徵的剑背,“洛掌柜降降火气吧。”
洛徵警惕,手中剑刃依旧不放,他恐这茶是她从何处设法弄来的,再以他为饵收拢丞相旧部,彻底清剿。
如此忠心赤诚,明殊苑倒也放心了些,看他一眼,娓娓道来:“你少时孤贫,得丞相救助,他发觉你是经商之才,便将你带在身边,游历四方。回到京城,他向你坦白身份,留你在京城经营他暗中置办的茶庄。丞相借茶庄商路,与各州亲信门生传信,所以你也是他的联络人,是保守此秘密的人之一。直到……直到那年事发,你因丁母忧不在京城,逃过一劫。回京时茶庄已被查抄销毁,你心灰意冷,从此闭门不问商事。这些事你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丞相也绝不会随意透露给外人,多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这些秘密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我说的对吗?”
洛徵怔然,愣愣地将剑放下,片刻,他向明殊苑深行一礼:“是洛某有眼无珠……方才所为,实在无礼,敢问您是丞相何人?”
明殊苑笑了笑,她忽而觉得心里发苦,摇头道:“以后你会知道。”
明殊苑不扶他,他便行礼不起身:“您需要洛某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当日一事,丞相旧部被大肆清剿,唯剩几位官职颇低不甚显眼的,逃过一劫,还留在京城。然丞相还有亲信门生散落各州,这些名册我不甚知晓,唯有靠你才能将他们联系起来。”
洛徵十分抱歉:“我已多年不问京中商事,时过境迁,如今京中也无人认我,恐洛某一时之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据点。”
明殊苑递给他一纸契书:“李掌柜的绸缎庄已被我盘下,但我的身份不便在绸缎庄露面。所以,从今日起你是我钦定的掌柜,庄内一切经营由你做主。丞相向来重用你,我也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洛徵双手接过契书,明殊苑轻抬他手臂,他才起身。
明殊苑望向船外,天快亮了,她不便再多逗留,只道:“日后若要见你,我仍像上次那般托一两建州茶为信物,约你在此相见。”
洛徵看着她的背影:“敢问日后洛某该如何称呼您?”
明殊苑没有回头:“随你。”
不知为何,洛徵心中窜出一个称呼,于是他便试探问道:“小姐?”
明殊苑的身形滞了一瞬,随后,她轻声道:“可以。”
离开护城河,已是天色大亮。明明计划又进了一大步,不知为何,明殊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小姐……小姐。
失去了能让她安心依赖的家,她独自一人在这世上,还能算是谁的小姐呢。
哪怕她复了仇,夺回一切。从前做家中小姐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此生无法挽回了。
。
商洁在后花园中散步,他心觉离明殊苑的院子最近的那两棵树间,或许可以扎个秋千,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商洁向来是做的比说的多,当即就找来几个工匠开始做,他坐在旁边监工,心里盘算着,叫肖先生吩咐府中的商队,上南方采货时,带回几块上好的徽墨,再寻些那种附着香气的梅纹宣纸。
明殊苑回府时,只听后花园里叮叮当当的,她将手中抱着的几盆芍药放在坛边上:“这芍药开得太多了,我还想早些出去卖掉几盆重买些牡丹苗来,谁知也不大好卖……少爷又忙活什么呢?”
“扎秋千。”裘云无奈道。她去把那芍药搬回圃中,可一翻又有些疑惑,“这是咱们府中的花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