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高拱疑心暗生隙小满藏锋待时机(第4页)
顾小满佯作不见,摊开旧档,执笔蘸墨。腕上伤处犹缠布,执笔姿势有些别扭,然确能书写,她硬着头皮抄起。
抄了数行,她忽醒悟。
不对,她是病患,险些被拐子卖往扬州,腕伤犹在。虽一开始欺骗了他,然他亦表示过翻篇。那此刻这位张大学士让她带伤工作,算是惩罚?还是觉着她手是钢铁锻造?还是榨干她剩余价值?
顾小满偷眼觑他。
张居正已批自家文书。侧脸于烛光中线条分明,专注得似此屋仅他一人。
罢了。大明第一劳碌人,对人狠,对己更狠,怪不得记载他将死犹在批奏疏。此等人置于现代,是该被劳动仲裁的。
她腹诽,手上未停。元人旧档写得密且草,辨来费眼。她抄着抄着,渐忘腕疼,忘方才尴尬,忘自家适才犹在心中骂他。
因这旧档所载,越发眼熟。
元人至元年间开胶莱河。调民夫三万,费银四十万两。掘整一年,河道通。然后呢?然后潮沙涌入,日积月累,河道淤塞。再掘,再淤。三年后彻底废弃。三万民夫,四十万两银,一年工期,终只剩烂泥一滩。
她停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此非高拱现下欲为之事么?
她抬头,见张居正不知何时已搁笔,正看着她。
“看出甚了。”
顾小满指旧档上那几行字:“元人掘过,明初亦掘过。每回皆是通而复淤,淤而复掘,终成废弃。”
“还有么。”
顾小满看了看旧档,复看他。积习复发。在现代当记者时,得一堆素材,首事便是算账。
“三万民夫,工期一年,每人日给工食银三分,一年下来便是三万余两。加开凿分水岭工匠、石料、火药,并沿途闸坝、仓廪、驻兵之费。元人费四十万两,仅用三年即废。”
她顿了顿,将那几页旧档翻得哗响:“学生粗算,依今时物价,同等工程,少说亦需七八十万两。此尚不算河道通后清淤维护之费。元人那三年,岁岁清淤所费,近乎开河之资三成。三年下来,等同又掘一河。”
言罢,她见张居正看她,目光中有些物事,与方才不同了。
是满意?骄色?错觉,张居正此人面上从无骄色。
“以实为据。”他道,声气中似有一丝几不可闻的缓意,“倒是愈发进益了。”
顾小满一怔。此是夸她?张大学士夸人,言从不尽。然“愈发进益”四字自他口中出,大抵等同旁人连道三声“妙极”。
她耳根微热。
张居正收回目光,垂首续批文书,屋中复静。
片刻,他手没停地道,
“往后……”
顾小满抬头,往后?往后如何?此人说话怎总说半句?
“话多的毛病,不必改。”
“我什么时候……”
“此刻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