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入正院暗惊孤影闻旧事夜起微疴(第3页)
苏儿又絮絮说,后来有公子姑娘,府里热闹,夫人便一心扑孩儿身,操持一家。可老爷待她,始终客气,相敬如宾。苏儿说相敬如宾时,语气带天真困惑,像也不明白,为何这般好夫人,老爷待她只客气。
顾小满听着,脑里又反复出现那立窗前看海棠的背影。
三个月。她立书房口时,是何种心情?她听里面漫长寂静,又是何心情?后来怀孕生孩时,又该是何心情?
她知道丈夫心里有一故人么?
这些,史书都不写。史书只写改革、权谋、功过,甚至连女子名字也并未记录。
史书像是只属于男人的一般。
可她又什么都有。她未来会是首辅夫人,将来还会有诰命,有儿女,有府邸最体面位置。
这是何种矛盾的人生?
不对……
想甚呢?张居正他以后权倾天下,什么都有,王夫人以后也安享荣华富贵。
倒是你,顾小满,你现在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还要隐藏身份,天天抄那抄不完的文书,还要被批评字写的丑,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这几个月抄写文书,手腕已酸痛难忍,眼睛也时常发涩。
心疼他人与他疼自家便如此反复拉扯,她亦说不尽自己是何感想。
四
子时。
顾小满实在睡不着,从炕上爬起来,点着油灯,把没抄完的策论铺开。
手腕还酸着,眼睛也涩。可明日他要看,今日就得抄完。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连句辛苦了都不会有。封建主义剥削,她算是亲身体验了。大明朝第一打工人,说的就是她。
要是在现代,这加班强度够告公司了。可惜这里是五百年前,连劳动法都没有。
也可能有,但估计会换来张居正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窗外起风,像有人廊下走动。她抬头看窗,窗纸树影摇,忽明忽暗。
忽然想起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
顾小满搁笔。
不对。她今儿不对劲。许是见了王夫人,许是听了苏儿的话,许是这连日抄写的疲惫终于压垮了她。心里那点对现代的思念,对未来的恐惧,对身份暴露的担忧,混杂在一处,翻涌不息。
她晃了晃脑袋,重新拿起笔。抄完就睡罢。
可抄到第七篇时,她的手指开始发凉。五月的夜不该凉的。她把被子扯过来裹在身上,继续抄。
抄完最后一篇时,油灯刚好燃尽。屋里陷入黑暗,只剩窗纸上一片模糊的月光。
她倒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头有点疼。
许是什么时候着了凉,只是这该死的大明朝连一颗感冒西药都没有。若是生了重病,怕是要像无数史书上无名无姓的百姓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但若请大夫来看诊,女扮男装的事怕是瞒不住……
她开始想念现代的医院。
她蜷了蜷身子,把被子裹得更紧些。
五月的夜风,怎么这么凉。一向健康的她,怎么可能会在五月的春风中倒下?
昏沉中,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开得正盛的海棠。她想回头,却动弹不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想逃,却怎么也逃不过。
惊醒时,天还未亮。她摸了摸额头,滚烫。
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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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注:
张居正一生有两位正妻,原配顾氏与继室王氏,王妙贤一名为文学虚构,参考《从“妇名”看明代妇女的社会地位》(陈宝良)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