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铺子在路边人在路在(第4页)
“泉州人。年轻时候在缅甸做生意,后来回来了。”
男人点了点头。“我阿爸也是缅甸回来的。他是远征军的,打日本人,后来留在缅甸,没有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放回去了。“他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不记得他长什么样。我阿妈说他长得像我。我每次照镜子,就当成是在看他。”他走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近及远,消失在了巷口。
陈阿圆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男人的背影。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弯著腰,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她看著那个背影,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巷口。
她想,这个人的阿爸,陈远水认识吗?在缅甸的时候,他们在同一条街上走过吗?在滇缅公路上,他们擦肩而过过吗?在大雨倾盆的夜晚,他们在同一个破庙里躲过雨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从缅甸回来的人,那些没有从缅甸回来的人,那些回来了又走了的人,他们的路都在这根扁担上。扁担挑过他们,他们没有见过扁担。但扁担见过他们。扁担记得他们。
一九八一年三月,家寧在泉州一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全班四十八人,她排名第十五。不算好,也不算差,不好不坏,不前不后。林国栋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磁铁压著,全班同学都挤过去看。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家寧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过去。她等人都散了,才走到黑板前面,看了看那张成绩单。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前面有十四个人,后面有三十三个人。她的语文成绩是全班第一,作文得了满分。数学勉强及格,英语刚刚及格。
她站在那里,把那张成绩单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帐簿,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
“一九八一年三月,期中考试。语文第一,数学刚及格。要继续努力。”
她把帐簿合上,放回书包里。
放学后,她没有回宿舍,走出校门,往承天巷的方向走。天已经快黑了,中山路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怎么去、不著急、也不停下的人。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到了一辆车。
不是林清石那辆蓝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挡风玻璃上贴著胶带的旧货车。是一辆新的车。白色的,车头很方正,保险槓鋥亮,挡风玻璃乾乾净净的,没有胶带,没有裂缝,没有划痕。车斗是蓝色的,上面盖著一块崭新的帆布,帆布是军绿色的,四角用麻绳扎紧,麻绳是新的,白白的,像刚从麻厂里拿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辆车。它停在哪里,哪里就不一样了。承天巷还是承天巷,青石板还是青石板,青苔还是青苔,但那辆车停在那里,整条巷子都变了。像一个人换了一件新衣裳,还是那个人,但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她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车头的保险槓。保险槓是亮的,冷的,滑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冰。
“好看吗?”
家安从车后面探出头来。他蹲在地上,正在检查后轮胎的气压,用手指按了按轮胎,又用脚踢了踢。
“你的?”家寧问。
“我的。分期买的。每个月还八十块,还三年。”
家寧绕车走了一圈,从车头走到车尾,从车尾走回车头,把车的每一个部位都看了一遍。轮轂是铝合金的,银白色的,在路灯下闪光;车灯是方形的,玻璃罩子,里面有两个灯泡,一大一小;车门上印著几个字,蓝色的,“林家货运”。
“林家货运”四个字,是陈阿圆写的。她用毛笔写在纸上,家安拿去gg公司,让人喷在车门上。四个字是楷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陈阿圆这个人——规规矩矩,不偏不倚,不花哨,不张扬,但你知道她站在那里,你知道她不会倒。
“哥,你真厉害。”
家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车头前面,也看了看那辆车。他看著它,像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眼睛里满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一种沉甸甸的、从心里往下坠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东西。它很重,但他不想把它搬走。他让它压著。
“家寧,上车。哥带你去兜风。”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家寧想了想。“海边。我没看过海。”
家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很稳,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花丛中采蜜。家寧坐进副驾驶,繫上安全带,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有咔咔的声音,像有人在一步一步地走著。家安掛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慢慢地往前走了。
车子驶出承天巷,驶入中山路,驶过泉州一中,驶过开元寺,驶过南门,驶过泉州大桥,往海边开去。
车窗开著,风灌进来,吹乱了家寧的头髮,她把头髮別到耳后,別了好几次都別不住,风太大了,头髮刚別好又被吹乱了。她乾脆不別了,让头髮在风里飘著,像一面黑色的旗。她把脸伸出窗外,张开嘴,风灌进嘴里,灌进喉咙里,灌进肺里,凉凉的,湿湿的,带著海水的咸味和鱼腥味。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味道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走到胃里,走到心里,走到血液里。
海到了。
家安把车停在堤坝上,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海风很大,吹得家寧站不稳,她扶著车顶,站稳了,看著面前的大海。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海。
海很大,比她想像中的大。比她阿公从缅甸走回泉州的路还大,比她阿母从泉州走到永春的路还大,比她从永春坐火车到泉州的路还大。大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海和天在远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拍打著堤坝,发出轰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海面上有一艘船,很小,很远,像一个玩具,像一片树叶,像一颗被谁扔进海里的金枣,在浪尖上浮浮沉沉的,没有沉下去。
家寧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海。
她想起了陈远水。陈远水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他走过了海吗?没有。他走的是山路,是泥路,是石头路,是炮弹炸出来的坑坑洼洼的路。他没有走过海。但他看过海。在缅甸的时候,他看过印度洋。印度洋的海水是蓝的,比这里的蓝,蓝得发绿,绿得发黑。他站在曼德勒的海边,看著那些船一艘一艘地驶向远方。他不知道那些船要去哪里,但他知道那些船会去到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陈阿圆。陈阿圆看过海吗?看过。在泉州港,在她十六岁出嫁之前,在陈家铺子还开著的那些年里,她去过海边,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看著那些渔船一艘一艘地出海。渔船很小,在海浪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片树叶,像一只蚂蚁。她看了很久,看到船变成点,看到点消失在海平线下面。她站在那里,海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她没有去理。
她想起了自己。她站在堤坝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她没有去理。她在看海。海很大,比她大得多。她在海面前小的像一粒沙,像一颗金枣的核,像一颗被海浪衝上沙滩的贝壳。但她不怕。她是陈远水的外孙女,是陈阿圆的女儿,是林清石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流著他们的血,他们的血里有缅甸的江水,有滇缅公路的泥,有泉州的海水,有永春的山风。这些水、这些泥、这些风,在她的身体里匯成一条河。河往海里去。
“哥。”她喊了一声。
家安站在她旁边,也看著海。他也在看海,看那些浪,那些船,那些在天上飞的海鸟。他也在想一些东西,想那些看不见的、摸不到的、但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