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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铺子在路边人在路在(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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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陈远水。陈远水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他走过了海吗?没有。他走的是山路,是泥路,是石头路,是炮弹炸出来的坑坑洼洼的路。他没有走过海。但他看过海。在缅甸的时候,他看过印度洋。印度洋的海水是蓝的,比这里的蓝,蓝得发绿,绿得发黑。他站在曼德勒的海边,看著那些船一艘一艘地驶向远方。他不知道那些船要去哪里,但他知道那些船会去到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陈阿圆。陈阿圆看过海吗?看过。在泉州港,在她十六岁出嫁之前,在陈家铺子还开著的那些年里,她去过海边,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看著那些渔船一艘一艘地出海。渔船很小,在海浪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片树叶,像一只蚂蚁。她看了很久,看到船变成点,看到点消失在海平线下面。她站在那里,海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她没有去理。

她想起了自己。她站在堤坝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她没有去理。她在看海。海很大,比她大得多。她在海面前小的像一粒沙,像一颗金枣的核,像一颗被海浪衝上沙滩的贝壳。但她不怕。她是陈远水的外孙女,是陈阿圆的女儿,是林清石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流著他们的血,他们的血里有缅甸的江水,有滇缅公路的泥,有泉州的海水,有永春的山风。这些水、这些泥、这些风,在她的身体里匯成一条河。河往海里去。

“哥。”她喊了一声。

家安站在她旁边,也看著海。他也在看海,看那些浪,那些船,那些在天上飞的海鸟。他也在想一些东西,想那些看不见的、摸不到的、但存在的东西。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海。阿公走过海边的那些路,但他没有看到过海。我今天替他看了。”

家安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递给家寧一颗。两颗金枣金黄金黄的,在暮色里发著光。家寧接过去,放进嘴里。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她嚼著那一点点苦,咽了下去。

海风很大,吹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泪吹乾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泪了。也许是看到海的那一刻,也许是想到阿公的那一刻,也许是想到了阿母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看著渔船出海的那一刻。那些眼泪从她心里流出来,流到眼眶里,还没有来得及掉下来,就被海风吹乾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海。

海很大。

路很长。

她站在这里,站在海和路之间,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站在家安和那辆白色货车之间。她不知道前路有多远,但她知道有人在她前面走过,有人在她后面跟著。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家安放下扫帚,走进铺子,站在柜檯后面。“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

“来两毛钱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放在柜檯上。

家安从粗陶碗里数了三十颗金枣,用报纸包了,递给他。男人接过纸包,没有走,站在那里,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架,看了看墙上的扁担,看了看柜檯后面站著的陈阿圆和陈家寧。

“你们这家铺子,开了多久了?”

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我阿爸开的。一九六几年关了。一九七八年重新开的。”

“你阿爸是哪里人?”

“泉州人。年轻时候在缅甸做生意,后来回来了。”

男人点了点头。“我阿爸也是缅甸回来的。他是远征军的,打日本人,后来留在缅甸,没有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放回去了。“他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不记得他长什么样。我阿妈说他长得像我。我每次照镜子,就当成是在看他。”他走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近及远,消失在了巷口。

陈阿圆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男人的背影。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弯著腰,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她看著那个背影,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巷口。

她想,这个人的阿爸,陈远水认识吗?在缅甸的时候,他们在同一条街上走过吗?在滇缅公路上,他们擦肩而过过吗?在大雨倾盆的夜晚,他们在同一个破庙里躲过雨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从缅甸回来的人,那些没有从缅甸回来的人,那些回来了又走了的人,他们的路都在这根扁担上。扁担挑过他们,他们没有见过扁担。但扁担见过他们。扁担记得他们。

一九八一年三月,家寧在泉州一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全班四十八人,她排名第十五。不算好,也不算差,不好不坏,不前不后。林国栋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磁铁压著,全班同学都挤过去看。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家寧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过去。她等人都散了,才走到黑板前面,看了看那张成绩单。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前面有十四个人,后面有三十三个人。她的语文成绩是全班第一,作文得了满分。数学勉强及格,英语刚刚及格。

她站在那里,把那张成绩单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帐簿,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

“一九八一年三月,期中考试。语文第一,数学刚及格。要继续努力。”

她把帐簿合上,放回书包里。

放学后,她没有回宿舍,走出校门,往承天巷的方向走。天已经快黑了,中山路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怎么去、不著急、也不停下的人。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到了一辆车。

不是林清石那辆蓝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挡风玻璃上贴著胶带的旧货车。是一辆新的车。白色的,车头很方正,保险槓鋥亮,挡风玻璃乾乾净净的,没有胶带,没有裂缝,没有划痕。车斗是蓝色的,上面盖著一块崭新的帆布,帆布是军绿色的,四角用麻绳扎紧,麻绳是新的,白白的,像刚从麻厂里拿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辆车。它停在哪里,哪里就不一样了。承天巷还是承天巷,青石板还是青石板,青苔还是青苔,但那辆车停在那里,整条巷子都变了。像一个人换了一件新衣裳,还是那个人,但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她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车头的保险槓。保险槓是亮的,冷的,滑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冰。

“好看吗?”

家安从车后面探出头来。他蹲在地上,正在检查后轮胎的气压,用手指按了按轮胎,又用脚踢了踢。

“你的?”家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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