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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能想象到辛潜说出这段话时低垂的眉眼与平和的语气。
书生在书的最后写了个后记,语焉不详地描述了一下他的生平,似乎不太想让后人通过他的事迹猜出他是谁,里面估计还有一些内容是编的,只有感慨算得上真情实感。
——渐行渐远书有尽,山水千重恨无穷。
事与时违不自由,人生长恨水长东。
——酆都头尾十万八千里,每一寸我皆行过,到底余怨难消,旧恨难填。
殿下啊,若我有你三分洒脱,可否无恨而终?
——到底……是我庸人自扰。
此憾何穷?此恨何穷?
——我那么多遗憾啊执念啊不解啊痛苦啊挣扎啊……
你会听到吗?
古人用恨来描述遗憾,他在这本书里,既说“憾”也说“恨”。
原来遗憾到了极致,和恨并没有区别。
人类的情感大抵从根本上是相通的。
爱啊、恨啊、憾啊、痴啊、怨啊,这些情感往往走着走着,就变得面目全非,分不出彼此了。
人们总是像一个拙劣但自信的绘画新手,以为自己能画出色彩丰富,对比鲜明的神作,最后却发现一个个颜色都糊作了一团,脏脏地涂在画布上,好似盖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书生真有两把刷子还是因为他写的是辛潜,读完这本书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缓过来。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些文人惯用的手段,一点情义便能说成举世无双的忠诚,古时那些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情诗大多不是送给同一个人的,说到底不过是炫技之作。
语言这种东西,在心里时八分真两分假,说出口的真假对半开,写到纸上,那就完全真假难辨了。
但这是辛潜。
辛潜捏着我的手微微叹气:“要看的是你,看了以后不高兴的也是你,你啊……”
“我没有不高兴。”我将那本书随手往边上一放,“我只是在想,我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对辛潜来说,除开心口的这块护心骨,我和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也不是只有我心疼他。
这世上的自私自利太多,但辛潜的运气似乎一向不错,遇到的人总有几分爱惜他。
“的确。”
辛潜的睫毛如蝴蝶的羽翼般微微扇动,出乎我意料地道。
他浅笑:“但我也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正感慨着呢。”我不买账,哼了声,轻轻道,“别装。”
“崽崽。”辛潜愣了下,笑着唤我。
他实事求是地评价道:“伤春悲秋确实不太适合你。”
他在一片夜色里看向我的眼睛:“你现在还对我的本体保有好奇吗?”
“……当然。”
辛潜的指尖轻点上我的眉心,低声道:“答案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哪里?
我的脑子里?
什么意思,说我蠢猜不到吗?
“你的识海里,有无垠的天与海,”辛潜凑近我,几乎与我唇瓣相贴,说话间的气息喷吐到我的脸上,“还有我。”
他眸光一闪,和我像当初从高空坠入南冥那样一起坠入了我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