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话 玄妖之宝贰拾玖(第1页)
姬玄的身影已经飘出去很远,远到只剩一点绿色的微光,像夏夜里最后一只萤火虫,挣扎着要融进城市的霓虹里。然后那点光停了。季薇薇站在协会门口,看着那点光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架。她以为他会继续往前飞,但他没有。他转身了。姬玄飘回来的速度比去的时候快得多,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面前。墨色的长发在夜风里乱舞,背后的膜翼张得大大的,上面那些细密的骨刺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停在季薇薇面前——翡翠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变了好几次,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劈。季薇薇仰着头看他,等着。姬玄又闭上了嘴,飘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转回来,伸出手,那只手穿过路灯的光,落在季薇薇面前。『跟本大爷一起去。』季薇薇愣住了:“我?”『对,你。』“为什么?”『因为——』姬玄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因为本大爷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季薇薇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姬玄那张别过去的脸。她没再问为什么,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手指穿过了他的掌心,什么也没握住,但姬玄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算了,你就跟着本大爷走。』他把手背到身后,声音闷闷的『别走丢了。』季薇薇跟在他身后,沿着马路往高新区的方向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姬玄飘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城市的夜晚很安静。这个点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商业街的霓虹灯还亮着,但店铺都关了门,橱窗里的模特在灯光下僵着脸,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观众。姬玄在前面飘着,一言不发。他的翅膀收拢了,膜翼贴在背上,头发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从背后看,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穿得有点奇怪的夜行者。季薇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本大爷当年也有个姐姐。”她忍不住开口:“姬玄大爷。”『嗯。』“你说你姐姐饿死了,那你其他的家人呢?”姬玄飘着的速度慢了一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都死了。』“都……”『本大爷那个年代,能活下来的不多。』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难熬。树皮扒光了就吃土,吃土吃得肚子胀得像鼓,拉都拉不出来。』季薇薇的脚步慢了下来。『本大爷小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去偷。偷村里的,偷隔壁村的,偷什么?偷地里的红薯,偷树上的果子,偷人家晾在外面的咸菜。逮着了就是一顿打,打完了下次还偷。』他飘到一棵行道树旁边,伸手戳了戳树干,手指穿了过去。『后来不偷了——人都快死光了,谁家还有东西给你偷?』季薇薇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姬玄飘回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的弧度:『怎么,觉得本大爷可怜?』季薇薇摇头。『那就对了。本大爷不可怜。本大爷活下来了,活到玄妖灭族,那些没活下来的,才可怜。』他继续往前飘,季薇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姬玄突然开口道:『你知道吗,本大爷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季薇薇愣住了。『贰拾玖。本大爷叫贰拾玖。不是排行第二十九的意思——谁他妈一次生二十九个还能记得住排行?就是个名字,跟阿猫阿狗差不多。姬玄这个名字,其实是前几天刚根据轩辕季的名字改的——这个名字多威风呀,当年玄妖们听到这个名字都得吓到尿裤子,本大爷就想着起个差不多的名字,也吓吓你们,不过应该是失败了……』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东西。『玄妖都是昆虫类,一胎能生好多个。本大爷的母亲一次生了好多,活下来的不到一半。活下来的里面,能吃饱的不到一半。能吃饱的里面,能活到成年的,更少。』他飘到路边的一棵树下,坐在低矮的树枝上,两条腿晃荡着。『本大爷的姐姐,不是只有一个。本大爷有好几个姐姐,有的饿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被送走了。』季薇薇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送走?”『就是送走。』姬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玄妖的物资太少了,少到养不活那么多人。畸形的、体弱的、养不活的,就……送走。送给别的族,送给别的部落,换点粮食回来。』,!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有时候也不换粮食。』季薇薇的脸色白了。『你猜到了?』姬玄低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夜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本大爷运气好,没被送走。不是因为本大爷有多强壮,是因为本大爷的母亲舍不得,所以她拼命地找吃的,拼了命地喂我们。最后她把自己饿死了,我们几个活下来了。』他从树枝上飘下来,落在季薇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你说你妈偏心,本大爷能理解。偏心算什么?本大爷的母亲要是不偏心,本大爷根本活不到今天。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拼命护着的那几个孩子,最后也没活下来几个。饿死的,病死的,打仗死的。本大爷是活得最久的,但也只是苟延残喘。』季薇薇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姬玄,听他说。『本大爷在玄妖里是个小人物。不是高官,不是贵族,不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英雄。就是个普通老百姓,穷得揭不开锅的那种。本大爷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轩辕季围城的时候,从那个门里走出去。』季薇薇的瞳孔微微收缩。姬玄为季薇薇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那个叫轩辕季的人带兵围城的时候,玄妖的族长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军队,说了两个字:不退。将军也不退,士兵也不退,连街上的老百姓都不退。他们说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几万人的城,没有一个人提投降两个字。轩辕季围了七天。第七天夜里,攻城的人忽然撤了。不是撤退,是让开了一个方向。东边的城门被打开了,不是攻破的,是从外面打开的。城门外点着一排火把,火光映出一条窄窄的路,通向黑暗的远方。轩辕季让人传话进来:三天。从这个门里走出去的,视为投降,不杀。三天。那条路开了三天。第一天,没有人出去。城墙上站着人,盯着那条路,眼睛都不眨一下。有人朝那个方向吐口水,有人骂轩辕季的祖宗十八代,有人把城砖撬下来,堵在门口。第二天,还是没有人出去。但城墙上的人少了。不是跑了,是饿了。围城围了这么多天,城里的粮食早就见底了。树皮扒光了,草根挖光了,皮带头煮软了嚼着吃。有人开始啃自己的皮靴,有人开始翻垃圾堆,有人蹲在墙角,一动不动,省着力气。第三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还开着。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城门还开着。太阳往西边落的时候,城门还开着。那天傍晚,有一个人从那条路上走了出去。他从东边的城门出来,走了三步。第一步踏出城门,第二步踩在血泊里滑了一下,第三步还没落地,一支箭从城墙上射下来,穿透了他的后背。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想——不是说不杀投降的吗?但射箭的那个人不是轩辕季的兵,是玄妖自己的人。那个人站在城墙上,手里的弓还在颤,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他哆嗦着嘴唇,对旁边的人说,与其让他投降轩辕季,不如死在自己人手里。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城外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那是三天里,唯一一个从那条路上走出去的人。『本大爷知道,玄妖的骨气是不能投降的——他们说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本大爷也觉得他们说得好,说得对,说得本大爷热血沸腾。』他顿了一下。『但本大爷还是怕。』『本大爷蹲在城门后面,蹲了三天。听着外面的战鼓声,听着里面的喊杀声,听着那些宁死不屈的人喊着口号冲向城外,然后声音就没了。』『第三天晚上,本大爷实在受不了了。不是饿的,不是渴的,是怕的。本大爷怕死,怕得要命。本大爷想着,出去吧,出去就不打仗了,出去就不用死了……』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季薇薇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她没有去拨,只是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面前这个飘在半空中的、自称贰拾玖的鬼魂。『本大爷就这么死了。窝囊吧?』:()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