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联话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第2页)
那人听了很久。
窗外的河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流淌。他把那两句诗并排念了一遍:
天若有情天亦老;
月非无憾月难明。
念完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几圈涟漪,又平了。
“好。”他说,“好一个‘月非无憾月难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那条灰蒙蒙的河。
“我这句,说的是天。天若有情,天也会老。可天无情,所以天不老。无情的人,不会受伤。”他顿了顿,“可你告诉我——月有憾。有憾,便难明。”
他转过身来,看着古朝阳。
“哪个更好?”
古朝阳想了想,说:“都一样的。”
那人愣住了。
“一样?”
“天有情,天会老。月有憾,月难明。有情有憾,才是活的。无情无憾,那是石头。”
那人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真。
李贺望着他,望了很久。眼球里燃烧着的那团火,忽然稳定下来。不是灭,是安静下来了。两只眼睛就好像有两团火,烧着烧着,忽然不烧了,变成两盏灯,稳稳地亮着。
“好。”他说。就一个字。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不大,圆圆的,被手心搓磨得发亮。他把石头递给古朝阳。“拿着。”
古朝阳接过来,石头居然是暖的,暗自惊诧:
“这是什么?”
李贺没有回答。他望着对岸的荒野,望着远方的黑山,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是淡的,像水面的波纹;这回是真的,像石头落进水里,溅起来的水花。
“我活了二十七年,”他说,“写了二百二十一首诗。人家叫我‘诗鬼’,说我的诗阴森、奇诡、冷气逼人。可我不是故意写成那样的。”他顿了顿,“我只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了,不说出来,憋得慌。说出来,人家又不懂。懂的人——”
他看了古朝阳一眼。“懂的人,太少。”
他转身,朝河里扔了最后一块石头。石头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而是漂着,漂向对岸。漂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底浮起一行字,亮亮的,像是用月光写的。
那行字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然后石头沉下去了。那行字也跟着沉了下去。河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青幽幽的,一明一灭。
李贺回过头来,对着古朝阳摆了摆手。“走吧。你的路还长。”
他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轻,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古朝阳想喊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地走进荒野。蒿草在他身后合拢,沙沙地响着,好像是在给他送行。
古朝阳面前出现了一扇门。不是之前那种旧木头门,而是一扇石门,带着橙色光芒,上面刻着两个字:长吉。
李贺,字长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面上还有一行字在浮沉:天若有情天亦老。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还是温的。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