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逢劫难老父亡命临终托孤郭子兴(第1页)
元至正四年,江淮大地的暑气比往年更盛,烈日高悬天际,烤得大地龟裂,田地里的禾苗蜷成枯黄色,连汴河的河水都浅了大半,河床裸露着干裂的泥土,热风卷着尘土,刮过宿州新丰里的街巷,连枝头的蝉鸣都透着几分焦躁。
大元王朝的暴政已到极致,朝廷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地方官吏与豪强劣绅相互勾结,层层盘剥百姓,但凡有半点油水,便要搜刮殆尽。宿州城郊的豪强刘虎,本是当地一霸,靠着贿赂官府,霸占了周边数十顷良田,平日里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盘剥粮租,无恶不作,乡邻们敢怒而不敢言,背地里都称他为“刘蝎子”,恨之入骨,却又无力反抗。
刘虎手下养着十几个爪牙,个个凶神恶煞,整日在村落里游荡,催租逼债,稍有不从,便□□掠,下手狠辣。新丰里的农户,大半都租种着刘虎的田地,往年尚能勉强交齐租子,可这年大旱,颗粒无收,别说交租,连自家糊口的粮食都没有,刘虎的爪牙却不管不顾,依旧上门强逼,闹得整个新丰里鸡犬不宁,百姓苦不堪言。
这日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刘虎的爪牙头目张二混,领着四个打手,晃着膀子,闯进了新丰里最贫困的一户农户家。这家男人早逝,只剩老母亲和年轻的儿媳、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租种了刘虎两亩薄田,如今颗粒无收,家中只剩半筐野菜,连粗粮都见不到。
张二混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进屋就掀翻了桌上的野菜筐,扯着嗓子骂道:“老东西,这个月的租子再不交,就把你家儿媳卖到窑子里抵债,把你孙子卖去做苦役!”
老妇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儿媳抱着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哭声连连,可张二混丝毫不为所动,挥手让打手动手,要将儿媳强行拖走。周围的乡邻闻声赶来,围在门口,个个面露怒色,却没人敢上前阻拦,都怕惹祸上身,被刘虎一伙报复。
喧闹的哭喊声、叫骂声,传遍了整个新丰里,正巧马公从外归来,刚走到村口,便听到这凄厉的哭声,快步朝着人群赶来。
马公今日本是去邻村帮一户贫苦人家调解纠纷,刚回到村里,就遇上这等欺压百姓的恶事,看着张二混等人横行霸道,看着老妇人一家跪地求饶、惨不忍睹的模样,他心中的侠气瞬间涌上,怒火中烧。
马公一生仗义疏财,最见不得豪强欺压弱小,见不得良善百姓被恶人欺凌,此刻看着张二混的恶行,再也按捺不住,拨开人群,大步走进屋内,厉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欺压孤寡,还有王法吗?”
张二混回头,见是马公,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马仕德,这里没你的事,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这是新丰里的乡邻,我马仕德绝不能看着他们被你等恶人欺凌!”马公身形挺拔,站在屋中,目光如炬,盯着张二混,“今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有余粮交租?你回去告诉刘虎,租子暂缓几日,等百姓有了收成,再议,若是再敢欺压乡邻,我绝不饶你!”
张二混平日里仗着刘虎的势力,横行惯了,哪里听得进马公的劝告,反而恼羞成怒,挥手对着打手喊道:“给我打!把这多管闲事的老东西打断腿,看他还敢不敢拦着咱们!”
四个打手闻言,立刻挥舞着拳头,朝着马公扑了过来。张二混也不甘示弱,抄起屋角的木棍,从身后偷袭,朝着马公的后背砸去。
马公虽年近五旬,可自幼习武,身手矫健,加之常年劳作,气力不减,面对几个打手的围攻,丝毫不惧。他侧身躲过打手的拳头,反手一拳打在为首打手的胸口,那打手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动弹不得。
其余打手见状,愈发凶狠,轮番上前,马公左躲右闪,拳脚齐出,几下便将剩下的三个打手打倒在地,哀嚎不止。张二混见手下被打,气急败坏,举着木棍,疯了一般朝着马公的头顶砸来,马公侧身避开,反手抓住木棍,用力一夺,将木棍抢了过来,顺势一推,张二混重心不稳,朝着身后的石墙撞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张二混的脑袋狠狠撞在石墙棱角上,瞬间鲜血直流,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哀嚎的打手都停住了声音,老妇人一家也忘了哭泣,全都盯着倒在地上的张二混,满脸惊恐。
马公握着木棍,看着没了气息的张二混,心中也是一沉。他本是出手阻拦,为民出头,只想教训这些恶人,从未想过要伤人性命,可失手之下,竟打死了刘虎的爪牙,这下,算是闯下了滔天大祸。
刘虎心狠手辣,又与官府勾结,如今死了他的心腹爪牙,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勾结官府,将自己捉拿归案,轻则严刑拷打,重则性命不保,甚至还会连累家人,连累整个新丰里的乡邻。
周围的乡邻回过神来,纷纷围上前,满脸焦急地对马公说:“马公,不好了,你打死了刘虎的人,刘虎肯定会报官抓你,你快逃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啊马公,刘虎和官府是一伙的,官府肯定会包庇他,你留下来,必死无疑,快带着秀英姑娘逃命吧!”
“我们帮你遮掩一时,你赶紧回家收拾东西,连夜逃走,千万不能被官府抓住!”
马公看着眼前的乡邻,心中满是愧疚,却也知道,众人说的都是实话,此刻唯有逃命,才能保全性命,只是他放心不下年幼的女儿秀英。
秀英今年刚满十二岁,自幼丧母,跟着自己相依为命,从未离开过宿州,从未吃过颠沛流离的苦,如今自己要亡命天涯,带着她一路奔波,实在不忍心,可若是将她留在新丰里,刘虎和官府必定会拿她泄愤,她一个年幼的姑娘,根本无法自保。
马公不敢多做停留,对着乡邻们拱了拱手,沉声道:“多谢诸位乡邻,今日之事,是我马仕德一人所为,绝不会连累大家,我这就回家,带着女儿离开!”
说完,马公快步朝着家中跑去,一路心急如焚,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带着女儿逃离宿州,越远越好。
回到家中,秀英正在庭院里缝补衣物,见父亲神色慌张,满头大汗,脸色凝重,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安,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问道:“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马公走到女儿面前,看着她稚嫩却懂事的脸庞,心中满是心疼与愧疚,强压着心中的慌乱,声音沙哑地说:“英儿,爹出事了,爹刚才为民出头,失手打死了豪强的爪牙,官府马上就要来抓爹了,我们不能留在这了,必须马上走,连夜离开宿州!”
秀英闻言,小脸瞬间变得苍白,眼中满是惊恐,可她没有哭闹,没有慌乱,只是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轻声道:“爹,我跟你走,不管去哪,我都跟着你。”
马公看着女儿如此懂事,心中愈发酸楚,摸了摸她的头,沉声道:“好,爹带你走,你快收拾自己的衣物,只带最紧要的东西,别的都不要,我们即刻就走!”
秀英点点头,没有丝毫迟疑,快步走进屋内,收拾自己的换洗衣物,还有父亲教她读的几本书册,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马公则快步走进屋内,翻箱倒柜,将家中仅剩的几两碎银、变卖田产剩下的少许细软,全部打包起来,这是父女二人路上唯一的盘缠。他看着这座生活了数十年的宅院,看着庭院里的老槐树,心中满是不舍,这里有他和妻子的回忆,有女儿成长的点滴,可如今,家逢劫难,不得不弃家逃亡,从此天涯漂泊,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可他没有时间伤感,刘虎和官府的人,随时都会赶到,必须尽快离开。
马公将宅院的门锁好,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牵着秀英的手,低声道:“英儿,走,我们连夜去濠州,爹带你去找一个人,他是爹的生死之交,定会护你周全。”
秀英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跟在父亲身后,趁着夜色降临,趁着村落里的灯火渐熄,趁着刘虎和官府的人尚未赶到,父女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新丰里,离开了生活十二年的宿州,踏上了逃亡的路途。
夜色漆黑,没有月光,只有零星的星光,勉强照亮前路,热风卷着尘土,吹在父女二人身上,前路漫漫,未知凶险,父女二人相依相伴,一路朝着濠州的方向赶路。
马公牵着女儿,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偏僻的乡间小路,避开村落,避开行人,生怕被人认出,被官府的人追捕。一路上,父女二人饥餐露宿,渴了就喝路边的河水,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白日里躲在树林、破庙中歇息,夜里趁着夜色赶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秀英从未吃过这般苦,平日里在宿州,虽家境清贫,却也安稳,如今一路奔波,双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可她从不喊苦,从不喊累,紧紧跟着父亲,懂事地帮父亲拿着包裹,从不抱怨。
马公看着女儿如此,心中满是心疼,每每停下歇息,都会蹲下身,查看女儿脚上的血泡,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眼中满是愧疚:“英儿,是爹连累了你,让你跟着爹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