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收藏家(第1页)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苏见微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收藏家,姓孟,说想买她展出的那组《修复师》。
“十二幅,我全要。”孟先生在电话里说,“价格你开。”
苏见微握着手机,站在画室里,看着墙上还挂着的那十二幅画——展览结束后她把它们带回了画室,还没来得及拆框。沈令仪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被时间洗过无数次的水彩。她看着沈令仪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画里是闭着的,睫毛低垂,像两片合拢的蝶翼。她想起沈令仪说“你看到我了”时的表情,想起她站在画前站了十五分钟的背影。
“不卖。”她说。
孟先生愣了一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卖?你是学生吧?你知道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吗?可以让你在北京站稳脚跟。可以租一个好的画室,买好的颜料,不用再挤在那个小地方画画。”
“我知道。”苏见微说,“但不卖。”
“为什么?”孟先生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你不想成名?不想赚钱?不想——”
“我想。”苏见微打断他,“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
苏见微看着画里沈令仪的手——那双有疤痕的、曾经戴过戒指的手,悬停在纸面上方,像某种未完成的拥抱。她想起沈令仪说的“你不是商品”,想起自己说的“我画你,不是为了卖掉”。
“因为画的是一个人。”她说,“不是商品。你可以买一幅风景,买一幅静物,买一只猫。但你不能买一个人。”
孟先生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文件。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我懂了”的释然。
“好吧。”他说,“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但这个价格,只保留一个月。”
苏见微说:“不用了。一个月后也不会卖。”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她坐在画室里,看着那些画,忽然觉得它们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那种“被看见”之后的重。她把沈令仪画出来了,现在全世界都能看到她。这让她既骄傲又害怕。骄傲是因为沈令仪值得被看见,害怕是因为……被看见之后,就会被评判,被议论,被贴上标签。“修复师沈令仪”“周牧野的前妻”“抑郁症患者”“那个和苏见微在一起的女人”——所有的标签都会贴上来,像一层一层的浆糊,把她原本的样子盖住。
她不知道沈令仪能不能承受这些。
那天晚上,她回到沈令仪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沈令仪正在修书——那本清代《红楼梦》抄本,黛玉焚稿的那一回。她听到“不卖”两个字,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卖?”她问。
“因为画的是你。”
“所以?”
“所以你不是商品。”苏见微说,“我画你,不是为了卖掉。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你。”
沈令仪放下镊子,转过身来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质地,像有某种极古老的东西被封存在里面。苏见微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沈令仪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问“谁来保护你”,沈令仪笑了,但眼睛里有雾。现在那些雾散了,露出了一双干净的、透明的眼睛。
“你不想赚钱?”沈令仪问。
“想。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
苏见微想了想,说:“用我以后画的画。画别的。画风景,画静物,画猫。不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