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鱼眼泡(第1页)
学会调浆糊之后,沈令仪开始教她更多的东西。
先是辨认纸的质地。沈令仪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样,每一张都标着编号和年代。她把这些纸样铺在桌上,像展开一幅地图。
“这是竹纸,宋代常用的。”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纤维粗,颜色发黄,像竹子被砍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变成了纸。”
苏见微伸手去摸。纸面粗糙,有一种涩涩的触感,像没有上釉的陶器。
“这是棉纸,明代以后才有的。”沈令仪换了另一张,“纤维细,颜色白,像棉花被弹过之后剩下的云。”
苏见微摸了摸。纸面光滑,温润,像婴儿的皮肤。
“这是宣纸,清代才普及的。”第三张,“纤维最细,颜色最白,但韧性不如棉纸。像……”
“像什么?”
“像一个人被生活打磨了太多次,变得很薄,很透,但一撕就碎。”
苏见微看着沈令仪的侧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柔和的,像在看一个老朋友。苏见微忽然觉得,沈令仪不是在讲纸,是在讲人。竹纸像那些粗粝的、未经打磨的人,棉纸像那些细腻的、被生活反复漂洗的人,宣纸像那些精致的、但经不起折腾的人。
而她自己呢?她是什么纸?她不知道。
“您在讲纸,还是在讲人?”她问。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丝惊讶,像被猜中了心事。
“纸和人一样,”她说,“都有脾气,都有伤痕,都有自己不想被人碰的地方。修纸和修人,用的是同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耐心。”沈令仪说,“不急着让它变好,不急着下判断,不急着说‘你应该怎样’。就是陪着,等它自己准备好。”
苏见微听懂了。沈令仪说的不是纸。
那天下午,苏见微在客房里画了一张画——不是沈令仪的肖像,是那些纸样。她把竹纸画成秋天的树叶,把棉纸画成冬天的云,把宣纸画成春天的薄雾。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模仿沈令仪修复古籍的动作。
画完之后,她把画放在沈令仪的修复台上,压在压书板下面。
第二天,画还在那里。但旁边多了一张便签,是沈令仪的字迹——瘦金体,清瘦而冷峻:
“你是皮纸。韧,厚,耐折。可以修很多东西。”
苏见微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不知道皮纸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沈令仪对她的评价——不是赞美,是陈述。像一页残卷被鉴定过后,被贴上一个标签:“可修复。”
她查了皮纸的资料。皮纸是用树皮做的,韧性极强,耐折叠,耐腐蚀,常用于修复珍贵的古籍。它不漂亮,不精致,但结实。
她笑了。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赞美。
她在便签的背面写下一行字:“那您就是浆糊。没有您,我只是一张纸。”
然后把便签放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