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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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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午八点,林仲达衣着整齐,面孔刮得干干净净,一手拎一只印有“全国中小学教材讨论会议”字样的仿皮公事包,另一边肘窝里夹几本书,准时走进小院的偏门。一个人的仪容外表代表着他的文化学识、内心追求、生活态度,万不可随随便便,林仲达一向这么认为。所以他无论在哪儿上班,做什么工作,每天早晨总是要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他的这种规整和认真无疑得到了新单位新同事的肯定,相处几天来,他感觉到了大家对他的认同和欢迎。

小院是一栋古色古香的清代民居式建筑,正门留有一个雕花的门楼,“文革”中曾被破坏,木头被胡乱砍成碎片烧了,留下的砖石门框又被人用石灰什么的涂抹起来,不让人看到砖石上雕出的精美花纹,说是传统的奇鸟异兽之类都属“四旧遗物”。后来这里被辟作日军侵华大屠杀资料馆之后,出于外事工作的需要,才又找来木匠石匠们照葫芦画样的重新恢复了旧时风貌。却又因为年轻的匠人们技术不到家,做活儿又粗糙,整座门楼弄成个新不新旧不旧的尴尬模样,活像博物馆里蹩脚的仿制品。刻在那块嵌进墙中的一块二尺长一尺宽的青花石板上的字:“日军侵华大屠杀资料馆”,也因为刻痕太浅的缘故,年代未久,字迹却已经模糊,行人路过这里,如果不是留心去看,恐怕谁也不知道门内还是个有点价值的文化单位。

通常正门不开。小院的墙上另开有一个偏门,供馆里的职工们进出。逢到大屠杀纪念日,或者抗战胜利多少多少年的时候,这里才会变得喧闹沸腾起来。单位里通常总要组织职工来接受教育,老师也带领着长长的学生队伍到这里上历史课,更有那些无缝不钻的记者,吸着比猎犬还灵的鼻子,打电话来,或者骑着派头的摩托车来,希望捕捉到一星半点的“独家新闻”。这时候黑漆大门就会肃然洞开,仪态庄严地迎接八方来客。偶尔也会有日本游客上门:侵华老兵组成的“赎罪团”啦,中学生暑假观光团啦,由家庭主妇们结伴而成的“互爱会”啦,由导游带着四下里看,重要些的便由外办下文,以官方仪式接待。日本人来了之后总是又拍照又录像,忙个不亦乐乎,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出于什么心理什么目的。

进大门之后,有一溜青石甬道通往三大间正房,差不多的大屠杀资料都是陈列在这里,照片、书信、实物都有。正房高大荫蔽,夏天进去用不着空调电扇,只是光线不足,日光灯常年开着。

正房之后有三间资料库,存放着一些尚未来得及整理或是不便展出的物品。旁边的厢房便是工作人员办公室。早先的馆长是个老太太,林仲达一来她便退了休,林仲达接任她的位子,待遇是正科级。闻清打趣仲达说,官是升了,就是不能发财,因为资料馆是个清水衙门,福利方面远不如原先市教育局的好。但是林仲达挺喜欢这里,他天性中有些士大夫的习气,崇尚世外桃源的生活,资料馆里清清静静的工作和散散淡淡的人际关系都很对他的口味。

林仲达从偏门走进小院,惊讶地发现任涛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先到了,正背着双手看院里的一排树桩盆景。

“嗬,今天是刮哪阵风啊?”林仲达笑着招呼他。

任涛回过头:“不放心,来看看你。闻清说你挺喜欢这儿?”

“过得惯吧。”

“没有再发病?”

林仲达摇摇头:“想发病也没有机会啰。从家里一路走过来,总共穿两条小巷,路上不会碰见十个以上的人。然后就到了我们这个四人小世界。没有喧闹没有烦恼,整个一个青灯古佛的境界。”

任涛竖起一根手指,威胁地摇着:“你该不是后悔了吧?可不要埋怨我没有选对地方啊!”

“哪里,开个玩笑。你帮我换了单位,又帮小弟安排了工作,我们一家欠你的情实在太多。我只恨自己一介书生无以回报。”

任涛自嘲地冷笑一声:“社会上不是有这么句话吗?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老婆当着堂堂的大市长,我不多吃不多拿,帮朋友安排几个合适点的工作,这不过分吧?何况你这里算什么好地方?换了别人,怕是拿轿子都抬不来。小弟更可怜,堂堂一个篮球健将,才替他谋了个酒店保安的位置。昨天我到酒店看他,那么大的个子,就那么一声不响在大堂里转来转去,我觉着心里难受。”

林仲达反过来安慰他:“已经很好了,他自己挺满意了。想想啊,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心眼儿再死,嘴巴再不灵,他还能干什么?”

任涛说:“我就喜欢他的老实。其实说起来,这世上谁都不能证实聪明人就一定比老实人幸福多少,可是不知为什么个个都嫌自己不够聪明,特别是埋怨自己的孩子不够聪明。”

林仲达略略一愣:“你不是在指责我吧?”

任涛说:“我不过替小弟不服气罢了。我跟那孩子挺有缘。”

林仲达开玩笑:“要是我们早认识二十年,干脆生下来就送了你,没准儿现在前途要好得多。”

任涛叹口气:“是我没福气啊!”

这时候任涛看见林仲达肘弯里夹着的几本日语教材,指指说:“怎么,学上日语了?”

林仲达说:“读大学的时候学过,长年不用,丢得差不多了。到了新单位,才知道常常要跟日本人打交道,日语用得着。反正上班也没什么事,打发打发时间吧。”

任涛感叹道:“我真是佩服你们做学问的,活到老学到老,什么时候都能钻得进书里去。”

又闲聊了几句,任涛说他八点半钟要赶到公司主持一个会议,便告辞出门。林仲达送出去,问他怎么走,开没开车;任涛说开了,车停在前面街口。林仲达嘱咐道:“开慢点,小心点。”

任涛回头笑他:“倒像我是你的儿子。”

林仲达也笑:“习惯了。回回孩子们出门,都要叮嘱一句的。”

林仲达看着任涛大步走远,才重新进门,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今天要算是林仲达到任之后最忙的一天了。前几天馆里接到省外办中日友好协会发来的一个文,要求资料馆协助外办做好接待日本友人田中清子的工作。文中附了一个副本,简单介绍了田中清子的身份、来华目的和要求。

原来这清子小姐是一位大学讲师,她的伯父田中三郎曾经是侵华士兵。这位曾经读过中学的士兵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在中国参战的几年中,他写下了厚厚几大本日记,详尽记录了他所在的小队当年对中国犯下的各种暴行,其中包括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的部分过程。晚年后他反思当年的所作所为,对日本的军国主义教育切齿痛恨,因而公开展出和出版了他的阵中日记。

却不料田中三郎在日记中提及的另一位犯下暴行的士兵也还活着,同样是八十多岁的高龄。那士兵和他的后人以“田中三郎虚构侵华大屠杀”,侵犯了他的“名誉权”为由,把三郎老人告上了法庭。年初东京地方法院作出“诽谤罪成立”的判决。一时间原告气焰嚣张,给原告撑腰的右翼暴徒们接着对三郎老人的生命作出种种威胁,老人身上承受的压力极其巨大。但是晚年丧子的三郎毫不退缩,责成自己的侄女田中清子跨海取证,然后再上诉东京高等法院。这是一件令世界舆论和中日两国人民极为关注的事情。

既是收集证据,陪同和协助的任务当然非林仲达的“日军侵华大屠杀资料馆”莫属。林仲达接到省外办来文后便细排本单位能动用的人手:一个老李头,是退休后反聘的,年纪已经六十大几,眼睛又不大好,看资料都得用放大镜,显然不适宜陪着清子小姐四处奔波;一个于大姐,身强力壮,是馆里的主要劳动力,却兼着总务、后勤、会计、采购多种职务,杂事多得脱不开身,况且她对业务也不怎么熟悉,六十年前那场大屠杀的前因后果详细过程都说不明白,如何能陪着清子小姐找到她想要的“实物”?再一个小蔡,二十出头的小女孩,旅游学校刚刚毕业,分到资料馆里当解说员,解说词背得挺溜,派她出去独挡一面恐怕就勉为其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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