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第3页）

比如，他其实很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自己不够懂事，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尽量把所有事都做好，不让人操心。

比如，他习惯察言观色，习惯看别人的脸色说话做事，习惯在别人露出不耐的时候，主动闭嘴，主动退让，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

比如，爸爸那边……他碰不得，也不想提的过往，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回想。

爸爸的温柔，装的真好。

公交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马路上，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高楼、店铺、行人，一一掠过，叶瑾靠在车窗上，眼神微微放空。

直到公交报站的声音响起，他才回过神，赶紧起身下车。

走进熟悉的楼道，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他掏出钥匙，指尖微微颤抖，打开门时，屋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是他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的一丝不安。

“小瑾回来啦？”小姨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上沾了点点油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春游玩得累不累？快放下书包歇会儿，喝口水，马上就吃饭。”

“不累，挺开心的。”叶瑾换上拖鞋，把书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不想让小姨看出异样。

小姨夫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他，温和地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你脸色，就知道玩得不错。你们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照片，那一片海棠花，确实好看，漫山遍野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嗯，昨天特别热闹，大家一起玩游戏，看星星，都很开心。”叶瑾笑了笑，走过去坐在沙发边，陪小姨夫看了一会儿新闻，目光却有些走神，时不时想起江亦。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印象最深的不是漫山遍野的海棠花海，不是漫天璀璨的星光，而是身边安安静静陪着他的那个人。

吃饭的时候，小姨一边给他夹菜，把碗里堆得满满的，一边随口问着春游的细节，跟谁一起玩、吃了什么、有没有听话、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叶瑾一一耐心回答，说到大家一起打牌、看星星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眉眼都柔和下来。

小姨看着他，眼神软了软，带着一丝心疼：“看把你开心的，好久没见你这么放松了，平时在学校学习，也别太紧绷了，宿舍要是住着不舒服就回家住。”

叶瑾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点了点头喉咙微微发涩。

他平时看上去开朗爱笑，对谁都温和友善，好像从来没有烦恼，没有心事，是大家眼里的小太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总绷着一根弦，不敢松，也不能松。他要懂事，要乖巧，要不给小姨添麻烦，要在学校里好好表现，不能让人看不起。

只有和朋友在一起，和江亦在一起的时候，那根弦才会悄悄松下来，不用伪装，不用勉强，不用小心翼翼，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

晚饭快结束时，手机突然在桌上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是个没存备注的固定电话，一串数字，陌生又熟悉。

叶瑾看着屏幕，心跳莫名顿了一下，呼吸都微微一滞，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指尖冰凉。

这个号码，他认得。

是爸爸家里的。

是他这辈子，最不想接，却又不得不接的电话。

他沉默了两秒，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起身走到阳台，轻轻关上玻璃门，把屋里的温暖和饭菜香隔在身后，接起电话，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喂？”

“回来了？”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贯的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关心，没有问候，却自带一种让人不自觉紧张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嗯，刚到家。”叶瑾攥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后背微微绷紧。

“明天不用去学校了。”爸爸直接开口，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解释，没有询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这边有点事，你跟我一起。”

叶瑾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扔进了冰窖里，刚才春游回来的那点甜，瞬间被冻得僵硬。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心脏狂跳，慌乱和不安瞬间席卷了他。

不是询问，是通知。

从小到大，爸爸都是这样。永远都是他做好决定，然后直接告诉他，不需要他同意，也很少问他愿不愿意，不管他有没有安排，有没有想做的事，都必须无条件服从。

他习惯了，却也一直怕。怕爸爸的强硬，怕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人和事，怕自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被突然打破。

“可是……明天要上学。”叶瑾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恳求。他不想缺课，不想落下功课，更不想在刚和江亦关系近了一点的时候，突然断开一天，他怕一天不见，那些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