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第1页)
周测第九的榜单贴出来的那个清晨,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热度,把公告栏的金属边框烤得微微发烫。苏砚秋挤在人群里,指尖划过榜单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直到看见那个稳稳落在班级第九的位置,属于他的名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愣了两秒,猛地回头,撞进谢临渊的目光里。
少年站在人群外侧,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淡漠,只是安静地看着苏砚秋,眼底的柔和里,藏着一丝苏砚秋读不懂的沉郁,像被初夏的云悄悄遮住的月亮。
“我第九!”苏砚秋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里带着轻颤的欢喜,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草莓包子,“真的第九!谢临渊,你看!”
谢临渊伸手,很自然地接住他扑过来的力道,掌心稳稳扶住他的后背,指尖轻轻擦过他沾了酱汁的嘴角。动作和往常一样自然,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知道。”谢临渊的声音很轻,低头替他擦干净嘴角,指尖微微发凉,“你早就可以。”
周围的同学纷纷围过来道贺,陆骁拍着他的肩喊“可以啊你,直接杀进前十”,陈柚和林知予笑着递过湿巾,顾沉从前面回头,轻轻点了点头,季然则倚着墙,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苏砚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梨涡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泡在蜜罐里。他转头看向谢临渊,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亮:“都是你教得好,不然我肯定考不到这个分数。”
谢临渊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苏砚秋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掌心的温度试图驱散那点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凉。
没人知道,就在前一天晚上,谢临渊的父亲再次把他叫回了老宅。
客厅里的灯光冷得像冰,父亲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的不是成绩单,而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国外顶尖院校的预录取通知书、签好的出境许可、已经办好的签证,甚至还有国外公寓的租赁合同和接机安排。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鲜红的印章,像一道又一道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前路。
“谢家培养你二十多年,不是让你困在这所普通高中,跟一个孩子谈什么海誓山盟的。”父亲的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谢临渊的心上,“那边的资源是国内比不了的,本硕连读的路径已经铺好,毕业直接进家族企业,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谢临渊的指尖死死攥着裤缝,指节泛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里倔强生长的树:“我不要这条路,我要留在这,和他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学。我答应过他的。”
“答应?”父亲冷笑一声,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你拿什么答应?你现在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谢家给的?只要我断了你的一切权限,冻结你的账户,你连留在他身边的基本资本都没有。”
母亲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拉谢临渊的胳膊,语气软下来:“临渊,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现在的喜欢不过是一时兴起,等你出去几年,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就会明白,前途才是一辈子的根本。那个孩子……”
“他不是一时兴起。”谢临渊猛地打断母亲,眼底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他是我拼了命也要留住的人。”
“你敢反抗试试。”父亲的眼神骤然变冷,语气带着威胁,“我可以立刻联系你们学校,把你的学籍调走,也可以让你和他之间的事,传遍整个年级。到时候,你觉得他还能安安心心备考吗?谢临渊,别为了一个人,毁了两个人的前途。”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穿了谢临渊所有的防线。
他不怕自己被家族控制,不怕放弃所谓的前程,不怕和家里对抗到底。可他怕连累苏砚秋。
他怕自己的固执,会让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少年,被流言蜚语包围,被同学指指点点,被打乱原本平静的备考节奏。他怕苏砚秋会因为他,在高考前最关键的时期,陷入无尽的痛苦与迷茫。
从那一刻起,谢临渊的反抗,渐渐变成了沉默的拖延。
他开始频繁地请假,以家里有事为由,一次次离开学校。每次回来,脸色都会更冷一层,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苏砚秋心思细腻,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晚自习课间,苏砚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温好的奶糖,剥开放进谢临渊嘴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家里的事很麻烦吗?你跟我说说好不好,别一个人憋着。”
谢临渊含着奶糖,甜意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喉间的涩。他抬手握住苏砚秋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麻烦,就是有点忙,很快就好了。”
他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怕一说出口,苏砚秋眼里的光就会灭。
怕一说出口,他就再也舍不得走。
怕一说出口,所有的温柔铺垫,都变成伤人的利刃。
那段时间,谢临渊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开始加倍地对苏砚秋好,好到让苏砚秋心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每天清晨,他永远比苏砚秋早到教室二十分钟。桌上永远摆着温好的牛奶、刚出炉的草莓包子,还有苏砚秋最爱吃的草莓软糖,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连吸管都提前插好,温度刚好不烫口。
午休时,他不再刷题,而是搬着凳子,坐在苏砚秋身边,让少年靠在自己怀里睡觉。他的手掌轻轻覆在苏砚秋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小孩子一样。他会盯着苏砚秋熟睡的侧脸看很久,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轻轻抿起的嘴角,把这人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
晚自习,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帮苏砚秋查漏补缺。原本一本的错题本,被他重新整理了三本。每一道题都标注了易错点、解题思路、同类题型变式,甚至连苏砚秋容易粗心的小数点、单位换算,都用红笔一遍遍圈出来,旁边写着醒目的提醒。他把每一个知识点拆解得无比细致,直到苏砚秋能完全理解,才肯停下笔。
深夜回宿舍前,他会牵着苏砚秋的手,在操场走一圈又一圈。话很少,只是紧紧握着,仿佛要把这人的温度,牢牢刻进自己的骨血里。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的花香,他却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离别的苦涩。
苏砚秋渐渐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