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第1页)
南安的雪,来得温柔,去得也轻悄。
不过一夜,漫天飞雪便收了尾,只在屋顶、树梢、花坛边缘留下一层薄薄的白,太阳一升,光线一暖,便慢慢融化成水珠,顺着屋檐滴答落下,像一场温柔未尽的尾声。空气里满是雪后独有的清冽,混着泥土与草木苏醒的淡香,冷是依旧冷,却不再是之前那种钻骨头的湿寒,多了几分软意。
期末联考的倒计时,从两位数一步步压进个位数,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每天被擦去重写一次,每一笔,都像轻轻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教室里的氛围比前些天更静,课间少了追逐打闹,少了无关闲聊,连翻书声都放轻了力道,仿佛谁一大声,就会打乱这紧绷又有序的节奏。
可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个座位,永远是整块教室里最安定、最温柔的一隅。
谢临渊与苏砚秋,依旧是全校最惹眼又最隐蔽的一对。
一个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清冷寡言,情绪不形于色,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唯独在苏砚秋面前,会卸下沉冷外壳,露出旁人看不见的耐心、温柔、占有与纵容。
一个是天生小太阳,爱笑、爱黏人、情绪直白,成绩不算顶尖,却肯拼、肯改、肯跟着谢临渊一点点往上爬,会因为一道题做不出来委屈,会因为一句夸奖开心半天,会因为谢临渊一个眼神,就红了耳根,软了语气。
他们是彼此的例外,也是彼此的底气。
雪停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散尽。
苏砚秋比往常晚醒了十分钟,一睁眼,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匆匆套上校服,抓了书包就往教学楼跑,围巾歪在脖子上,头发翘着一撮呆毛,跑得气喘吁吁,嘴里不断呼出白雾。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迟到了,谢临渊肯定已经等很久了。
等他一路冲进高二(3)班教室,门被轻轻推开的瞬间,最先落入眼里的,就是那个坐在晨光里的身影。
谢临渊已经到了。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灰色校服外套拉到领口,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手腕。桌上摊开数学错题集,台灯暖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连周遭的冷空气,都被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压得温顺。
听见脚步声,谢临渊抬眼看来。
目光落在苏砚秋泛红的脸颊、微喘的气息、歪歪扭扭的围巾,还有那撮翘起来的呆毛上,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软了一层,紧绷的下颌线也轻轻舒展。
“慢点。”他声音很低,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却清冽好听,“不赶,还有十分钟早读。”
苏砚秋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脸颊依旧发烫:“我睡过头了,以为要迟到,吓死我了。”
“昨晚几点睡的?”谢临渊伸手,自然地替他把围巾扯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脖颈,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苏砚秋耳尖一红,乖乖回答:“十一点二十,真的!我背完单词就睡了,陆骁可以作证。”
谢临渊淡淡看他一眼,显然没完全相信,却也没拆穿,只把桌角一直温着的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热的。”
牛奶杯壁还带着温热,是谢临渊一早去小卖部用热水泡过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嘴,也不凉喉。苏砚秋捧在手心,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路暖到心口,刚才跑急了的慌乱,瞬间就散了。
“你又帮我温牛奶。”苏砚秋小口啜着,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陷下去,“天天麻烦你,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麻烦。”谢临渊收回手,重新看向错题集,语气平静却笃定,“我愿意。”
简单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苏砚秋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甜软的涟漪。他低头喝着牛奶,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耳朵尖都悄悄染成浅粉色。
他以前总觉得,被人照顾、被人放在心上,是一件很不好意思、很矫情的事。可在谢临渊面前,他所有的不好意思,都变成了心安理得的依赖;所有的矫情,都变成了被认真珍视的欢喜。
谢临渊是第一个,把他的小事当成大事、把他的情绪放在心上、把他的习惯记在细节里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他敢明目张胆撒娇、敢直白说喜欢、敢放心把自己交出去的人。
没过多久,陆骁顶着一脸没睡醒的倦意走进教室,怀里揣着两个肉包,一屁股坐在后排,看见苏砚秋安稳坐在座位上喝牛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苏砚秋你可真行。”陆骁把肉包往他桌上一扔,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在宿舍等你半天,你倒好,直接冲来跟谢学神约会,重色轻友四个字刻你脸上了是吧?”
苏砚秋回头冲他笑,露出一对干净梨涡:“谢谢陆骁的包子!我真睡过头了,下次我等你,一定。”
“下次?”陆骁挑眉,“你哪次说到做到了?”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扔给苏砚秋:“拿着,早读困了含一颗,别等会儿又点头如捣蒜,连累谢临渊帮你打掩护。”
苏砚秋稳稳接住糖,心里暖烘烘的:“知道啦,我的金牌爱情保安最靠谱。”
“少来这套。”陆骁哼了一声,转头趴桌上闭目养神,耳根却悄悄泛红。
他是苏砚秋从小到大的发小,嘴上再怎么嫌弃、吐槽、酸溜溜,心里比谁都清楚:苏砚秋在谢临渊身边,是安稳的、被护着的、不会受委屈的。只要谢临渊不辜负、不伤害、不半途而废,陆骁可以永远站在他们这边,挡闲话、挡麻烦、挡所有不长眼的打扰。
陈柚和林知予几乎是并肩走进教室。
陈柚手里抱着一摞早读卷,蹦蹦跳跳,一看见苏砚秋就挤眉弄眼,凑到他桌边,声音轻得像秘密:“苏苏,我跟你说,老班今早查岗特别松,说大家考前压力大,允许稍微放松一点,你们俩今天可以放心‘亲密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