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第1页)
南安的冬,是一点点冷下来的。
不是北方那种呼啸凛冽的寒,是湿冷、绵冷、钻骨头缝的冷。清晨推开窗,风裹着薄雾扑在脸上,像一层凉纱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白雾。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落了大半,枝桠疏疏朗朗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地上铺着一层干枯卷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是高三一年里最安静、也最紧绷的声音。
距离期末联考只剩十二天。
距离一模不到一个月。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六十四天。
数字被老班用红油漆写在黑板右上角,每天一擦一改,像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每个人心上。教室里很少再有大声说笑的声音,连课间都安安静静,只有翻书、写字、喝水、轻轻叹气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往前赶,像被一股洪流推着,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但靠窗倒数第二排,永远是例外。
那里坐着谢临渊和苏砚秋。
一个是终年清冷、成绩稳坐年级第一的学神,情绪不外露,表情不轻易变,周身像罩着一层薄冰;一个是天生小太阳,爱笑、爱闹、爱黏人,成绩不算拔尖,却凭着一股韧劲和身边人的兜底,一点点往上爬。
他们是全校最不搭、却又最和谐的一对。
别人眼里的谢临渊:冷淡、话少、不近人情、独来独往。
只有苏砚秋见过他:会温牛奶、会记习惯、会在桌下悄悄牵他的手、会在他犯困时轻轻碰他胳膊、会在他委屈时沉默陪着、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眼底盛满只给他一人的温柔。
苏砚秋是谢临渊唯一的破例。
而谢临渊,是苏砚秋整个青春里,最安稳的底气。
这天清晨,苏砚秋比平时早到十分钟。
他揣着两个热乎的肉包,一路小跑冲进教学楼,围巾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翘,鼻尖冻得发红,一推开教室门,白雾从嘴里冒出来。
“呼——冷死了冷死了。”
他搓着手快步走到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先往谢临渊桌角看了一眼。
谢临渊已经在了。
少年依旧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株松,校服外套拉到领口,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手腕。他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真题,台灯偏黄的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阴影,整张脸清冷干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听见动静,谢临渊抬眼。
目光落在苏砚秋冻得发红的鼻尖、微微喘着气的模样,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软了一层。
“慢点。”他声音很低,带着清晨的哑,却清冽好听,“别跑,风大。”
“想早点来陪你嘛。”苏砚秋拉开椅子坐下,把怀里还冒着热气的肉包递过去一个,“陆骁给我买的,刚出锅,你吃。”
谢临渊没推辞,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看着苏砚秋自己也拆开一个,咬得嘴角沾了点油,眼睛弯成月牙,像只满足的小兽,心底那片常年冰冷的地方,一点点被烘得发软。
苏砚秋一边吃,一边从书包里摸出一盒热牛奶,往谢临渊桌上推:“我在小卖部加热过的,你喝,不然等会儿又凉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把牛奶放到手边,目光落回苏砚秋脸上:“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苏砚秋立刻举手保证,“我没熬夜,真的,数学卷子写完就睡了,陆骁可以作证。”
谢临渊淡淡看他一眼,显然没全信,却也没拆穿,只低声道:“上课别睡,困了就掐自己一下。”
“知道啦。”苏砚秋乖乖点头,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小,“谢临渊,你昨天竞赛题写到几点?我看你桌肚里面还有一摞没拆封的卷子。”
“不晚。”谢临渊避开话题,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本,“先早读,今天抽查《离骚》。”
苏砚秋瞬间垮脸,哀嚎一声:“能不能不抽背啊……我背了三天,还是会忘。”
“我提醒你。”谢临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有我在,不会被点名罚站。”
苏砚秋立刻眼睛亮起来,梨涡深深陷下去:“就知道你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