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第1页)
天元一千零一十八年,凡间,青溪镇。
凛冬深寒,青溪镇被一层轻柔的初雪笼罩。巷陌间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温润,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缓缓升起,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将这座小镇烘得安宁又温暖。
这一年,苏念安即将迎来她的十八岁生辰。
八年时光,足以让一株幼苗,长成亭亭玉立、风华渐显的花木;足以让一个眉眼娇憨、笑靥软甜的小女孩,长成温润有骨、眉眼含光的少女。
她十岁时便已亭亭玉立,肌肤莹润,眉目清浅,一双眼眸清澈明亮,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冷秀气,笑时梨涡浅浅,软甜动人,气质沉静又灵动,心底藏着不染尘嚣的善良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神性。
如今容貌彻底长开,褪去了幼时的娇憨,添了几分温婉灵秀:乌黑长发挽成繁复精致的半批发髻,鬓边垂落几缕柔碎卷发,衬得娇俏灵动;肌肤莹白似雪,眼尾晕着淡淡的浅色眼影,睫羽纤长卷翘,瞳仁清亮如溪,眉眼间是岁月沉淀的温婉清灵;唇上点着淡淡的朱砂色唇脂,衬得唇瓣饱满,笑意浅浅时,便漾出几分温婉动人的弧度。眼底那抹清冷神性愈发清晰,外罩一层浅粉纱衣,绣着银线折枝花卉,走动时纱衣轻扬,像青溪映雪,暖而不灼,清而不孤,依旧是那个能暖透人心的小太阳。
八年前那场妖祸肆虐的劫难,是苏念安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那时她刚满十岁,青溪镇突遭妖物侵袭,夜色如墨,怪影横行,整个小镇都陷入无边的恐惧之中。她曾亲眼见过妖物的狰狞,可真正让她刻骨铭心的,是那场危机里,她无意间发现的秘密。
为了护住青溪镇,护住朝夕相处的家人与邻里,年仅十岁的她,用自己的血保住了这个小镇的安稳。自那以后,青溪镇平安了整整八年,所有人都对苏家感恩戴德,敬重万分。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真正懂得,安稳从不是凭空而来,危险竟曾离自己这般近。更让她忐忑的是,她始终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不清楚为何自己的血可以击退妖物,不知道当时护住自己的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更不想靠着滴血这种伤身又未知的方式救人,不想再陷入那般无助又被动的境地。她要凭自己的力量,护住自己,护住家人。于是,她悄悄找到沈砚,鼓起全部勇气诚心求教,想学着强身健体,习得一身防身的本领,往后再遇危险,也能以对一二,而非只能依靠那未知的力量。
这几年里,习武从不是她生活的全部,只是藏在日常里的一份坚持。她跟着镇上有名的琴师学琴;与沈敬之先生对弈,落子沉稳通透,尽显超乎同龄人的心智;笔墨温润清隽,画作偏爱青溪烟火、花草树木与人间身影,画风精美细腻;琴棋书画虽不追求绝顶,却也样样精通得体。
身为织锦坊的女儿,针织织造更是刻入她骨血的本事,自小在机杼声中耳濡目染,又得母亲林婉娘倾囊相授,她会绣各式各样的花卉,也能熟练织出布料上常见的图文,手艺精巧灵动。只是她最偏爱、也最擅长的纹样,始终是鸢尾花,针法细腻、形态鲜活,连她自己也说不出缘由,仿佛这份偏爱早已刻在心底。
闲时她便留在织锦坊帮忙打理家事,安安静静陪在父母身边,温顺又贴心。也常常往巷口走去,陪着王阿婆说话解闷——老人家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已是满头白发,腰背也微微佝偻,念安每次过去,都会轻声细语陪着说话,替她理理衣裳、端杯热茶,乖巧的模样,总能让阿婆笑得眉眼弯弯。
可谁也不知道,在这份温婉娴静的表象之下,她还悄悄藏着一身从不外露的防身武艺。
苏家院子里,依然有斑鸠的身影,它们年年岁岁,都守在这片院落里。檐角、阶前、院中的槐花树枝头,总少不了它们咕咕的轻鸣,日复一日,成了苏家最寻常、最熟悉的声响。只是所有人谁也没有看破,这群斑鸠之中,有一只安安静静在院中活了十几年,混在同伴之间,不张扬、不显眼,唯有岁月,记下了它常年停留的痕迹。
咕菇顾——咕
两年前,沈砚年满十八时,得师父郑重举荐,心中藏了多年的志向终于落定。他望着远方烟尘漫卷的天际,再低头看一眼青溪镇安稳的炊烟,指尖轻轻攥起,眼底燃着一簇明亮而坚定的星火,决意就此投军从戎,以一身所学报效家国,更以一身孤勇,守护他心底最想护的人、护这方从小长大的安宁山河。
离别那日,青溪镇飘着绵绵细雨,湿冷的空气里轻轻裹着离愁。沈砚静静跪在沈敬之与柳氏面前,缓缓叩了三个头。起身时,他目光轻轻一转,落向苏家的院门,望向廊下那个纤细熟悉的身影,眼底的坚定里,多了一层温柔的不舍。
苏念安静静立在廊下,一身粉紫色衣裙,被细雨润得微微发潮。她指尖紧紧攥着那只亲手绣制的平安荷包,上面绣着素雅的栀子花,针脚细密柔软,是她特意为他求平安绣下的花样。指节微微泛白,眼眶早已泛红,却硬是咬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只将满心不舍都压在眼底。
沈砚一步步走近,少年身姿已然挺拔如松,眉眼清俊,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英气。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都像是刻在心上的郑重承诺:“念安,我要走了。此去从军,不知归期,但你记住——我一定会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带着温柔的托付:“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伯父伯母,也替我多照看着我爹娘。等我回来,我护着你,护着两家安稳。”
话音落下,念安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落在手中栀子花的荷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用力点头,声音轻颤却无比清晰:“我等你。沈砚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会好好学,好好练,等你回来。”
说完,她双手捧着那只绣着栀子花的荷包,轻轻递到他面前,眼底盛满牵挂与期盼:“这是我亲手绣的,保平安的……你带着它。”
那一日,细雨濛濛,少年策马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青溪尽头。这一去,便是整整两年。
两年烽火,两年别离,两年音讯寥寥。只偶尔有家书辗转寄回,寥寥数语,报声平安。
初入军营,沈砚只是最底层的一名小卒。军营严苛,操练艰苦,日晒雨淋,餐风露宿,日日皆是高强度训练,夜夜皆是硬床冷被,远非青溪镇的安稳温柔可比。可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凭着自幼打下的扎实武艺,凭着沉稳坚韧、从不服输的性子,在军营里默默扎根。
他肯吃苦,能担当,做事稳妥,待人宽厚,不抢功,不冒进,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很快便在一众士兵中崭露头角,被上司看中,带在身边历练。
不久后,边境战事突起,烽火连天,百姓流离,沈砚随大军奔赴战场。
刀光剑影,黄沙漫天,箭矢如雨,血肉横飞。那是与青溪镇完全不同的人间,是生与死的边缘,是血与火的淬炼。昔日温软的少年郎,在一场场厮杀中摸爬滚打,在一次次生死边缘咬牙坚持,从最初的谨慎应对,到后来的临危不乱,从一名普通士兵,凭着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升任。
他作战勇猛却不鲁莽,指挥有度却不骄纵,待部下亲如兄弟,遇事冷静果断,深得军中将士信服,也被镇守边境的镇北大将军一眼看中,视作心腹亲信,着力提拔栽培。
不过短短两年,他已从一介无名小卒,蜕变为昭武校尉,可独立统领三百精兵,成为大将军最器重、最信任的年轻将领之一,前途无量。
军中多历战阵,他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如今终于以微功得朝廷擢赏,心中却未有半分骄矜,只第一时间提笔,将喜讯与平安寄回千里之外的青溪镇。
边关的家书辗转千里,终于送到了青溪镇。那日是沈敬之从邮差手里接过的信,看见信封上儿子的字迹,脚步都顿了顿。他不动声色地收好,快步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