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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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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空微微泛白的时候,苏家小院里那盏彻夜不熄的烛火,终于缓缓熄灭。烛芯燃尽的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像是为这三天三夜的煎熬,画上了一个疲惫却坚定的句点。桌上的荷包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山,每一只荷包上都绣着精巧的玉兰、结香花、鸢尾花、扁竹兰、芍药、水仙、艾草或如意结,将念安的血迹严严实实地藏在绣纹之下,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护身绣品,透着织锦坊独有的细腻与温润。

一千九百只荷包,不多不少,恰好够青溪镇每一户人家都能分到一只,这是苏承安算得清清楚楚的数量,也是一家三口用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血泪交织,换来的希望。

苏承安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垂着,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是布满了蛛网,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他实在是太累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过眼,冷水泼脸的刺骨寒意、胳膊酸痛的难忍滋味,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困意,席卷着他的全身,哪怕只是片刻的小憩,也显得格外珍贵。

林婉娘趴在桌案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角还带着泪痕,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绒毛,微微颤动着。她的指尖满是因为疲惫被针扎的小孔,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微微渗着血珠,绣线缠绕在指尖,扯得伤口隐隐作痛,可她却毫无察觉,睡得格外沉。这三天,她忍着指尖的疼痛,一针一线地绣着,每一针都藏着对女儿的心疼,对百姓的担忧,此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念安坐在爹娘中间,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脑袋靠在林婉娘的肩膀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才十岁,本该是在爹娘身边撒娇、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硬生生扛下了这份不属于她的重担,以血为祭,护全镇人性命,此刻,她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睡得格外安稳。

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三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咕咕咕,显得格外安宁。

不过一个时辰,苏承安便率先醒了过来。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困意依旧浓重,可一看到桌上堆得高高的荷包,一想到青溪镇百姓惶恐不安的模样,便立刻打起了精神。

他轻轻起身,生怕吵醒身旁熟睡的妻女,先从堆顶挑出三只绣好的荷包:一只自己贴身戴好,一只轻轻放在林婉娘手心,还有一只小心翼翼塞进念安的衣襟里。又取了一只,走到小院门口,稳稳挂在门楣上——自家的平安,他半分也不敢怠慢。连咕咕咕的家门口,也被他细心挂了一只。之后他又送去沈家几只,一人一个,门户上也各挂一个。沈家众人接过荷包,只当是寻常护镇的平安符,连连道谢,只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唯有沈砚指尖触到荷包的刹那,指腹微微一紧。

旁人只知这是从三神庙求来的福泽,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细密针脚里裹着的,哪里是神佛庇佑,分明是念安小小的指尖,一层层磨出来的血与疼。

他望着荷包上温柔的花纹,眼睛微微发涩。明明是护佑全镇的平安符,他却只觉得沉重。那是一个才十岁的姑娘,硬生生扛下的安稳。他攥紧了荷包,暗暗立誓,此生但有机会,必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做完这一切,苏承安才动作轻柔地整理起桌上其余的荷包,将它们一个个整齐叠好,用绸缎仔细包起,准备拿去织锦坊。或许是听到了动静,林婉娘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满是惺忪的睡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道:“夫君,我来帮你。”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每说一句话,都带着淡淡的沙哑,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伸手,帮忙整理荷包,动作依旧熟练,只是指尖的疼痛,让她偶尔会下意识地顿一顿。

念安也被吵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可当她看到桌上的荷包时,眼底瞬间泛起了一丝光亮,疲惫也消散了几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虽然依旧麻木,却没有了之前那般钻心的疼痛,她微微扬起嘴角,轻声说道:“阿爹,阿娘,荷包都绣好了,我们可以去给大家送过去了。”

苏承安看着女儿苍白却坚定的小脸,眼底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念安,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吧。”念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不困,阿爹,我们快去吧,大家还在等着呢。”她说着,转身走到自己的小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两个额外的荷包,这两个荷包,比其他的要小一些,绣得也更加精致,结香花与萱草花纹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可见,显然是念安特意多做的。

“阿爹,阿娘,这两个是给王阿婆的。”念安捧着荷包,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眼底满是温柔,“王阿婆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怕她不安全,就多做了两个。到时候,我们给她送过去,床上放一个,身上带一个,门口再挂一个,这样就万无一失啦。”林婉娘看着女儿这般懂事,眼眶又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握住念安的手,指尖触到女儿的指尖,又心疼起来了:“我的乖念安,想得真周到,辛苦你了。”

早晨的青溪镇,依旧笼罩在一片不安之中。街道上行人稀疏,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恐与疲惫,步履匆匆,生怕多停留片刻便会遭遇不测。偶有几户人家门窗紧闭,门口贴着几张黄纸,似在祈求平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三人便到了织锦坊。坊门已然敞开,内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苏承安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只荷包摆上长桌,码得整齐有序。每一只都泛着温润的绸缎光泽,绣纹精巧,看着十分雅致。

织锦坊刚一备好,原本在街上惶惶不安的百姓便纷纷留意过来,渐渐围了上来。有人好奇观望,有人真心想求一份安稳,目光都落在了桌上的荷包上。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眼神警惕,显然对这突然出现的护身荷包,仍充满了疑虑。

“这荷包真的能护身吗?最近镇上妖物作乱,死了那么多人,连官府都没办法,一个小小的荷包,能有什么用?”一个中年男子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怀疑,目光在荷包上扫来扫去,没有丝毫要购买的意思。

“就是啊,不会是幌子吧?借着妖物作乱,趁机赚钱,到时候荷包买回去,一点用都没有,那可就亏大了。”另一个妇人附和道,脸上满是警惕,拉着身边的孩子,往后退了退,生怕被骗。

“我看就是骗人的,这世上哪有什么能护身的荷包。”有人语气尖锐,带着一丝嘲讽,眼神里满是不屑。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怀疑和质疑,没有人愿意轻易相信,一个小小的荷包,能抵御作乱的妖物。毕竟,这几天,青溪镇已经有好几户人家遭遇不幸,要么家人被妖物所害,要么家禽被啃食殆尽,官府派人巡查,却始终找不到妖物的踪迹,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在这样的恐慌之下,大家早已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相信任何陌生的东西。

他们三人听着那些带着猜忌的话语,看着众人冷漠质疑、甚至略带嘲讽的模样,眼底漫开一片沉沉的无奈。苏承安立在前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片涩然。他们拼尽全家血泪护这一方平安,换来的却是这般猜忌与冷眼,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剩无力。

一家三口皆沉默无言,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承受着满街的流言与冷眼。

苏承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耐心地看着大家,等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真诚:“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不信,毕竟这妖物太过凶残,连官府都束手无策。但我向大家保证,这荷包,确实能护身,只要随身携带,就能平安无事。我们不求赚钱,只是想为大家尽一份力,价格定得很低,就是希望每一户人家,都能买得起,都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波。”

他的话,依旧没有打消大家的疑虑,有人依旧皱着眉头,有人依旧窃窃私语,还有人转身离开了,显然,还是不愿意相信。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伴随着官兵的脚步声,几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织锦坊门口,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青溪镇的县太爷,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兵,个个神情严肃,手持兵器,显然是听到消息,特意赶来的。

百姓们看到官兵,纷纷往后退了退,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敬畏。县太爷迈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长桌上的荷包上,又看了看苏承安一家三口,语气严肃地问道:“你就是织锦坊的苏掌柜?这些荷包,就是你们说的能护身的荷包?”

苏承安连忙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回大人,这些荷包,确实是我们特意拿去三神庙开过光的,祈福三天,肯定能护乡亲们平安,抵御妖物作乱。”

县太爷皱了皱眉头,眼神里满是怀疑,伸手拿起一只荷包,仔细看了看,荷包绣纹精美,质地细腻,看起来和寻常的绣品没有什么区别,他语气带着一丝质问:“就这小小的荷包,能抵御妖物?苏掌柜,你可知欺瞒官府、哄骗百姓,是大罪?如今青溪镇妖物作乱,人心惶惶,你若是敢借着此事哄骗百姓,本官绝不轻饶!”

“大人,我们不敢欺瞒官府,也不敢哄骗百姓。”苏承安连忙说道,语气坚定,“这荷包,确实有用,只是它有一个禁忌,不能碰水,这是开过光的护身荷包,不能碰水,否则就会不灵验,还请大人谅解。”他没有说出荷包里藏着念安血迹的秘密,这是念安的软肋,也是守护青溪镇的关键,他不能轻易透露,只能用“开光”来掩饰。

县太爷眼神依旧锐利,盯着苏承安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肃:“既然你说有用,那如何证明?若是不能证明,本官便只能将你拿下,依法处置。”

苏承安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而坚定:“大人,无需特意证明,乡亲们买回去,随身携带,自然就知道有没有用。若是没用,我愿意听凭大人处置,绝不辩解。只是请大人告知乡亲们,一定要随身携带,万万不可碰水,否则,就会失去护身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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