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第1页）

王子山的房子，这阵子总是很安静。

冬天深了以后，天亮得更晚。早晨的光透进来，也总带着一点冷，落在地板上，只有薄薄一层灰白。

林苒苒醒得很早。

她已经习惯了。

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先看身边的人。

谷泽宇躺在一堆枕头里。

他现在已经不能平躺睡了。背后得垫三个枕头，有时候四个，胸口才不会压得太厉害。静言说过，他的肺早就撑不起正常人的姿势，一躺平，气就会更进不去。晚上状态差一点，单靠鼻氧不够，还得换面罩。

有些夜里，他会从枕头上慢慢往下滑。

苒苒半夜醒来，先听见的通常不是别的，是他呼吸变急的声音。再睁眼，才看见他皱着眉，人已经往下陷了一截，肩背也跟着塌下去。那样一滑，胸口会更闷，气也更浅，整个人很快就会难受起来。

有时候他自己也醒着。

手在床边轻轻撑一下，想把身体往上带回去。可那点力气根本不够，最多只挪动一点，呼吸反而先乱了。

苒苒就会撑着坐起来，把人慢慢扶回去，把背后的枕头重新垫高，再替他把被子拉好。

泽宇有时会迷迷糊糊地说一句：

「抱歉。」

苒苒每次都只回他两个字：

「闭嘴。」

然后把他身后的枕头再往上托一点。

今天早上，他睡得比平常沉。

苒苒没有马上叫他。

她先去厨房，把水烧上，再把桌上那排药盒重新整理了一遍。支气管扩张剂，止痛药，几盒缓解气喘和心肺负担的药，还有一支雾化吸入剂，都整整齐齐放在茶杯边上。

泽宇最近越来越不喜欢吃药，因为吃药这件事本身已经变得很折腾。水喝快一点会呛，药吞得急一点也会咳，有时几颗药吃完，人都得靠在那里缓很久。可不吃又不行，不吃只会更难受。

可以压碎了吃的，苒苒就会先替他磨好，兑一点温水。药还是苦，入口也不好受，可总比一颗一颗往下咽，再呛得胸口发闷要好一点。

咖啡煮起来的时候，屋里总算有了一点热气。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泡了一点很淡的茶。她其实还是更希望他喝温水，可泽宇嫌只喝水太无趣。苒苒嘴上说他麻烦，最后还是会给他泡一点淡茶，让那杯水多少有点味道。

等她端着杯子回到房间时，泽宇已经醒了。

人还靠在枕头里，眼睛睁着，神色却还是沉的。眉心轻轻蹙着，呼吸也慢。夜里没积下来的那点力气，到天亮也还是空着。刚醒这一阵，他通常都很难受，胸口闷，肩背也僵，人醒了，却缓不过来。

苒苒把杯子先放到床头，走过去坐下，替他把身后的枕头重新理了一下。手掌碰到他肩背的时候，那一块已经发硬了。

她没问，只把手按上去，力道很轻，一下一下慢慢揉开。

过了一会儿，泽宇低低吸了口气，肩背才松一点。

苒苒扶着他，把茶递过去。那杯子是瓷的，握久了发烫，她没有立刻松手，只托着杯底，等他慢慢喝了一口，才一点一点把力道放开。

她看着他，低声问：

「还很闷？」

泽宇垂着眼，过了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苒苒手上没停，继续替他把背后那一块慢慢按开。按了一会儿，才把粥拿过来，喂了泽宇几口才好吃药。

虽然能压碎的药已经先处理好了，剩下的还是得一颗一颗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