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母(第2页)
五蕴假合虚妄体,火坑毒匳幻中过,
非佛非魔新主出,亦真亦幻业力裁,
煌煌大日坠幽冥,百年鬼域一朝烬。
谓明王降世,降伏诸恶——
盼皈依!五百载血海修罗,今朝得见妙法相,方知天外有真明!
盼皈依!菩提光下敢不降?愿弃修罗奉明王!
盼皈依!盼皈依!愿弃修罗奉明王!
……
……
不论发生了何等惨烈的灾难,世界的时间也不会因此停滞。
从凄惨的废墟中离开后,童磨献上了万事极乐教本堂,供墨执暂时休憩。
本堂原本就是童磨经营了近百年的据点,靠着捐金布置得极尽奢华。如今,它迎来了新的主人。
本堂内,极乐之间。
时间仿佛被凝滞的香雾拉长,流淌得异常缓慢,却又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存在。
墨执斜倚着坐在主位,贴身穿着一件琉璃缥色的衣服,那是一种介于淡蓝、淡紫之间的、极为清透柔和的色泽,仿佛雨后天光下瓷釉上泛起的薄薄光晕。她外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外套,布料透着珍珠般的柔润光泽。领缘、袖口与下摆,以银线回纬的织法满绣着孔雀翎眼纹样,在光线变换时,那些翎眼会骤然反射出细碎的、银蓝与翠绿交杂的华光。
墨执的长发如夜,在阳光的照射下却反着深沉的墨绿,此刻被一枚极其精巧的孔雀形发饰拢束。那发饰正是由妙法如意光明轮所化,形似一只敛翼栖息的孔雀。孔雀的头部微微昂起,修长的颈项与身体线条流畅优雅,最为华美的是其展开的尾羽——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片薄如蝉翼的光耀翎羽虚叠构成,这些翎羽虚影舒展而出,其上的光晕缓慢地、如梦似幻地流转。
墨执的身前摆放了一张光可鉴人的黑漆鎏金食案,其上布置了数道料理,一角摆放着黑漆嵌金的筷子与筷枕。
料理中最显眼的是一碟浸润在琥珀色酱汁中的鲷鱼薄片,鱼肉肌理透明,边缘微卷,仿佛刚刚离水。另一碟则是三色铺在碎冰上的白身鱼刺身,格外鲜嫩诱人。一只精致的煮物碗静置一旁,盖子尚未揭开,但醇厚的高汤香气混合着昆布与鲣鱼的鲜味已然丝丝缕缕地溢出。旁边还有一小碟腌渍得恰到好处的酱菜,色泽鲜亮。
宽广的极乐之间内还放置了十二面漆金的屏风,用以隔出空间,遮挡阳光。
屏风上的七宝莲花与吉祥天女在阳光的照射下流转瑰丽的光,呈现出一片极乐世界的祥瑞景象。
十二扇漆金屏风很好地隔开了人类的视线。其后的阴影里,七位上弦与鸣女如同石雕般跪坐。
他们身上可怖的灼伤大多已平复,但新生的皮肤还透着不自然的淡红。
更折磨他们的是体内那股强烈的、急需血肉补充的干渴饥饿感,以及神经被伴君如伴虎的巨大压力持续压迫的紧绷。
然而此刻,没有一个鬼敢动,连最细微的肌肉颤动都被强行抑制,呼吸声也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屏风另一侧的存在。
阴影后还放着一小座精美的神龛,此刻神龛门扉敞开,内里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赫然安放着一颗头颅——鬼舞辻无惨的头颅。
无惨苍白的肤色褪成一种死寂的灰败,曾经仿佛能滴出鲜血的玫红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死死锁定着墨执的每一个动作。
那目光中的恨意是如此浓稠,几乎要化为有形的毒液流淌出来。
脖颈的断口处,仅有寥寥几丝肉芽在缓慢地伸缩,如同搁浅在岸上的、濒死水生动物的抽动,徒劳地证明着这具残躯还未彻底死去。
墨执净手的热毛巾被侍女无声撤下。执起黑漆嵌金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鲷鱼送入嘴中,细嚼,眼帘微垂,仿佛只是在品味鱼肉的甘甜,又仿佛屏风后的紧绷、恐惧、怨恨都与自身无关。
片刻,墨执咽下食物,才抬起眼,金色的眼瞳看向屏风后。
目光落在无惨头颅上,墨执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自然流露的笑意。
快乐,却让旁观者骨髓发寒。
“佛典有云,释迦如来金身自孔雀背脊之中破体而出,证无上菩提,尊孔雀为佛母菩萨。”
墨执略作停顿,筷子尖轻轻点在白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极轻、却因室内死寂而被无限放大的脆响,如同敲在众鬼紧绷的心弦上。
“依此缘起,本尊还得称你一声明王母,你意下如何呢?”墨执微笑着,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令人毛骨悚然,金色的瞳孔与无惨那双紧缩的玫红眼眸对视。
无惨头颅猛地后仰,撞在神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断颈处肉芽抽搐,玫红眼珠几乎脱眶,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屈辱、暴怒与难以置信。
他想嘶吼,想怒骂,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窃取他一切、还要如此践踏他尊严的贱人!然而,极度的虚弱让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你……你……”的嘶哑漏气声。
阴影中,所有上弦鬼都不由地心里一紧,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明王母……将鬼之始祖、暴虐的化身,曾经掌控他们生死数百年的鬼舞辻无惨,称为明王母……
如此荒诞诡异,甚至到了恐怖的地步。
墨执却颇为享受,感受着无惨这无声的破防与其余众鬼的忐忑不安。这种掌控一切,尤其是掌控仇敌命运的感觉,让她被无惨杀死、寄生其体内数百年的郁结之气彻底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