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2页)
贺守山始终不说话,只是锄地。
贺老汉说完,站起来,背着手离开,旱烟袋拿在手上晃晃悠悠。
等他走远了,贺守山才停下来,杵着锄头才能站直,眼泪滴滴洒落在黄土地上。他知道,在贺老汉看来这不算牺牲,只是一枚果子成熟后的自然脱落。
贺老汉和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都一样,面对苦难有种逆来顺受的从容。那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天越来越冷,贺老汉夜里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咳得整个窑都在颤,带着整座山都跟着颤。很快他开始干不了活,又很快连床也下不了。
那天是个好天气,把贺守山叫来,说:“守山,我想去给你奶上坟。”
贺守山去镇上买了纸钱,买了香,背着贺老汉去坟地。到了地方,贺老汉从贺守山背上下来,走过去。前面两座坟,一座是他的妻子,一座是他的母亲。
黄纸烧着后,贺老汉凑着火点着旱烟,吸了一口,笑着看纸钱和烟灰乱飞。
贺老汉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不作声地咂巴旱烟。抽完一袋烟,他撑着站起来,对着母亲的墓碑跪下去,低低俯身去磕头。
他这一弯腰,就再也没起来。
贺守山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接着就明白过来了,他默不作声地背起贺老汉往家走。远处的山,天上的云,吹过来的风,和往常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路上遇到村里人,笑着跟他打招呼:“守山,又背你爹出来看田啊?”
贺守山一个个回应他们。
“叔,我爹没了。”
“婶子,我爹没了。”
“大伯,我爹没了。”
“姨,我爹没了。”
“大爷,我爹没了。”
我爹没了。
贺守山一路上嘴里就这一句话,一路走回家。贺老汉在他背上越来越轻,好像只剩一把骨头。
死亡如日常劳作般安静。
故土
送走了贺老汉,贺守山就担起了整个家的重担。秀禾身体弱,下不了地,还要吃药。明霞明年就要上初中了,也要花钱。
贺老汉留下的几百块钱都用在了给秀禾看病上,她这个病一到冬天就严重,这天又咯血了,贺守山带她去西安看病。
在医院住了几天后稍微稳定了些,出院前头一天,贺守山拿盆去打水回来,在走廊上看到了陈墨生。他穿着呢子大衣,厚厚的围巾堆在脖子上,正跟护士说话。
“墨……陈墨生。”贺守山喊他。
陈墨生听见声音回头,看到贺守山的那一瞬,眼睛被点亮,匆匆跟护士说了声便大步走了过来。
贺守山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在这里?”
陈墨生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深夜赶来的鲁莽,愣了愣,说:“我听宋松涛说,你带家人在西安看病。”
陈墨生走后,其他知青也开始纷纷为了回北京找门路,陆陆续续走了不少,宋松涛就是其中之一。来西安的时候,贺守山跟他坐一趟火车。
陈墨生说完,视线落到贺守山手上,那个塑料盆里放着一件桃红毛衣,他问:“是明霞吗?”
贺守山垂眸,半晌后摇头:“不是明霞。”
不是明霞,还能是谁?陈墨生反应过来,哦了声,又问:“什么病?严重吗?你身上钱够不够?”
贺守山几乎把塑料盆捏碎,说:“够的,明天就能出院了。”
陈墨生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待了一夜,话倒是没说几句,只觉得夜不够长。
第二天,贺守山收拾了东西办了出院,准备带秀禾回庙儿沟了。她吹不了风,出来时贺守山从家里拿了条被子让她在路上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