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页)
去往古代的父亲
我走在一条细窄的石板道上,黑石板布满了青苔,道两旁是合抱粗的大枫树。秋天,掌形的树叶吐出血一样的红,三两只大雁扇着黑色的翅膀从天空划过,它们的叫声也血一样红。我身着玄衣,背负长剑,打着绑腿,孤独地往山上那白云生处走。我已经走得筋疲力尽了,可我不能停下来。因为,我怀揣着一个重要的任务,要将一封密信送给山中清溪观的妙定道长。山高水长路迢迢,正在我走得有些绝望时,忽然从道旁闪出一个人来。她一身道姑打扮,眉目清秀。她向我行了个礼,问道,来者可是江枫渔火对愁眠?我回答,正是。她朝我一颔首,做了个手势说,请跟我来。我没问她叫什么名字,就糊里糊涂地跟着她往前走。很快,在山道拐弯处,突现一座小小的石砌茶亭,炊烟升腾,粗陶壶里水正沸开。道姑说,歇一会子吧,喝口茶再走。我饥渴难耐,连忙一屁股坐到了亭子里的石凳上。那柄剑是我才配备的,长度不太合适,它老是敲打我的脚后跟,那儿都被敲打得红肿破皮了,汗水一浸,酸痛难忍,我轻声地咝了一口气。道姑已经把一碗绿茶递了上来。那茶水汤色明黄,清香扑鼻,好茶!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再吹着,咕咕咕地喝了下去。道姑微笑着说,先生,这茶味道如何?我点点头说,好茶,一定是明前茶。对茶我是懂得一些的,我准备向这个美丽的道姑卖弄几句,可是,这时,我忽然觉得眼前迷离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不已,身体也随之摇晃。我努力挣出几句话,你、你、你下了毒?为什么?道姑看着我,柔声说,是的,我给你下的是醉铁散,没有三天你醒不过来的。我大叫一声,好你个贱人!我说着就倒了下去,我记得我身下的石凳子很凉很凉。
我对着屏幕骂了一句粗口,奶奶的,又被昆仑派暗算了,半个月工夫又白费了。我揉揉酸胀的眼睛,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1点了,我决定今天就到这儿。这一款仙侠游戏真是磨人啊!我在游戏中的名字就叫“江枫渔火对愁眠”,我本来只是一介书生,饱读诗书期待中举人进仕途的,谁知造化弄人,我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一件江湖恩怨,于是被迫弃文从武,作为华山派的二当家,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几次率领门下弟子左冲右突,差点就取得天下盟主的地位,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对此,我肯定不甘心啊,这两个月光是买装备就花了5000多元人民币了。弟子们在问我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我正想着如何破局,这时,屏幕下的QQ图像抖动起来。
是姐姐。她说,还没睡,又打游戏?
我给了她一个眯眼睡觉的表情,我已经习惯于用表情代替文字了。
通常情况下姐姐会教导我,别打了,伤身体,又伤钱,真搞不懂,你这么大个人竟然还痴迷这种低级游戏!但是今晚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问,老爸到家了吧,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愣了下说,老爸要回来了吗?他没有回家啊。
姐姐说,什么?没有回家?他是上午的高铁啊,我送他到高铁站的,应该下午到家的。我让他一到家就去你那儿,让你给我打个电话,我还以为你忘记打了呢,那他到哪去了呢?姐姐也打出一系列的表情符号,淌汗的、皱眉的、恐慌的、抓狂的。
父亲身体很好,才60多岁,又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如黄赌毒什么的,应该也不会被拐骗,他如果回来了,自然就会回家。
姐姐说,问题是高铁是不会误点的,那他会去哪里了呢?
我说,你别急,可能是他老人家去访友去了。作为华山派道家二当家,我不也经常去各个名山大观访友吗?我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起来。
果然,姐姐说,他这个老古董哪有朋友呢?不行,小林,你得赶快打电话到110问问,老爸是不是记不得回家的路了,他不是老是迷迷糊糊的嘛。
我觉得姐姐有些小题大做,如果有什么意外,父亲身上有身份证,警察早就会联系我们了。我说,再等等看,也许他是中途下了车,到别的城市去走走呢,这于他是极有可能的。
姐姐听我这样一分析心里定了些,她说,那好吧,那到明天上午再看,你手机保持开通啊。
我给弟子们下了一个休整待命的指示,便下了线,关了电脑,躺到了**。连续打了4个多小时网游,身上的筋骨都已经僵硬了,所以一躺下来,我立刻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我梦中有没有继续我的刀光剑影和游仙访道的生活,我只知道早上醒来,我的一只手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一柄剑。
我是合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名外科大夫,从医学院毕业后,我就在这里上班。我一度很喜欢这个职业,“医者,仁术也”嘛,每当看到病人经过我的手术得到痊愈时,我真的有一种由衷的高兴。我在医院同事上下以及患者中间的口碑还是不错的,我已经拿手术刀拿了10年了,基本上没有出过医疗事故。可是,3年前我摊上了一件事。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此改变了我的职业观。
那天下午快下班了,我收拾衣服,准备向值夜班的大夫办理交接手续。突然,急诊室来电,说是一个老太太被公交车拖夹,身体多处受伤,得几个部室紧急会诊。其实,我完全可以把这事交给接班医生的,因为已经到了接班时间,但我怕时间来不及,也就没有多想,立即冲到重症监护室。通过紧张的抽血、拍片等检查,很快查清患者情况,老太太腿骨多处骨折,股骨头也断裂,如果不手术很有可能要截肢。我立即拿出了治疗方案,我自认为这个方案是最科学也稳妥的,那就是立即手术,同时在断裂的股骨头处安放上支架。在拿这个方案的那一刻,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安支架?通常这样的情况也可以不安支架,而直接打石膏固定,但石膏固定效果要大打折扣,为了患者将来考虑,我还是给出了安支架的选项。
然而,问题来了,因为支架材料不是在医院拿,而是通过第三方拿货,是不给欠费的。一个支架3万元,这时,肇事司机说单位财务已经下班,拿不出这笔钱,患者家属求情说,那是不是能够先欠着。我跟他们解释,涉及医院的费用可以欠着,可是这个费用医院做不了主,没法欠,欠了就做不成手术。
患者家属急成一团,他们身上也没带钱,打电话给亲戚也半天没有弄到钱。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也替他们着急起来,我这时建议,要不打石膏吧,不能耽搁了。可是患者家属死活不同意,在凌晨时分,他们终于凑到了这笔钱,可是手术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我赶紧给患者进行手术。遗憾的是,手术效果不好,最后还是截肢了。这本来也是正常情况,但因为有了前面的那一出,患者家属不乐意了,他们认为是我操作不当,拖延了时间,于是一帮人找上门来,把我的办公室砸了个稀里哗啦,并且要起诉我。
更窝囊的是,医院为了息事宁人,最后竟然赔偿了患者家属10万元,还对我做出通报批评的处理。尽管院里领导对我说,那不过是做给患者家属看的,并不影响我的职称和工资待遇什么的。有了这一次遭遇后,不知怎么了,我忽然就害怕起做手术来。我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自信,以及作为一名大夫的存在感,经常是一上手术台,我那拿着手术刀的手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为此,我差点断了我的医生生涯。后来,我找到了解救的办法,那就是每周至少痛痛快快地打一次网游,只要过足了瘾,再上班时,手上也不抖了,心里也不怕了,就像打了鸡血,一切都正常了。所以,这些年来,我打了无数电游,有机甲类的,有武侠类的,有言情类的,有古装的,有现代的。但是,我还是最喜欢玩古代道教游仙类的,在那里我不仅是武功盖世的侠客,也是具有仙风道骨的道长,还是儒雅的出口成诗的书生,我以武功救人,也以大道示人。当然,比较讨厌的是,开发游戏的厂商不断提升难度,不断要购买装备,前前后后,我这些年投入网游装备的钱也有10多万了。不过,我觉得这还是可以承受的,现在,玩什么不需要钱呢?人家摄影发烧友一个相机镜头都要好几万呢。
我在想要不要换一换我那把剑,这个时候,姐姐的电话来了。她说,不得了,爸爸失踪了!
怎么知道是失踪了?
我托人找了铁路局的人,他们调出车站视频,老爸根本没上那辆车!哎呀,我真后悔,我怎么不亲自把他送上车呢?怎么办啊?
有没有报警?
报了,派出所说要满48小时不见人才能立案,真急死人了!
我一听也紧张起来,安慰姐姐说,再等等,再不行的话,我请假过去一趟,应该不会有事的。
姐姐的话音里都带着哭腔,她说,好的,你那边一有情况就立即告诉我。
父亲退休之前是我们合城的市图书馆馆员,负责古籍部。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我去过父亲工作的地方。我记得,那里有一大间房子,房子里有一排排大柜子,大柜子里竖放着一本本线装书。房子里光线昏暗,父亲一进去就拉亮了灯,那灯是老旧的玻璃灯泡,泛出土黄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轻微腐烂夹杂陈年酸醋的味道。父亲在其间走动着,我觉得他一走动,四周的空气、灯光、气味都搅和在一起,使整个空间愈加昏暗起来,像扑腾起大片的灰尘,呛人鼻孔。父亲从一个柜子里抽出一本线装书来,小心地铺展在办公桌上,用一枚放大镜对着书页照。我当时就吓得哭了,我望着那些旧书籍,它们像是一具具风干的尸体,而父亲那拿着放大镜看着书的样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诡异极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父亲的办公室。
父亲却在那间房子里工作了一辈子,从没有挪过窝。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的具体工作是什么,他自己却对此很满意,工作积极,几乎没有旷过一天工,为此,他荣获过“全国图书馆先进工作者”称号。当时,上级奖励了他一个白色搪瓷茶杯,他一直用那个茶杯泡茶喝,泡得内壁都成茶色了,还舍不得丢掉。他白天在图书馆看线装书,晚上在家里还是看那些“之乎者也”,一边看,一边还念念有词。也许是因为反感或害怕父亲那样的生活,等到我读书时,虽然我的文科成绩很好,我还是毅然选择了理工科,大学读了医学院。据我母亲说,父亲对我读理工科是颇为不满的,不过,他也并没有干涉我。
我不知道别人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我觉得我的父亲虽然有些刻板、平凡和乏味,但也一直维持在正常值范围内,他基本上还能算得上是一个好公民、好丈夫、好员工、好父亲。但这一切在他退休后有所改变。
父亲是3年前退休的。退休后的第一天,他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买菜,买早点,然后背了一个背了多少年的黄书包准备去挤公交车上班。他走到门口时,母亲说,你做什么去?父亲愣了一下说,上班啊。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退休了,再不用上班了。父亲就回到屋里,坐了下来,他拿起那个白搪瓷茶杯,泡了杯茶,喝了一口,猛地对母亲说;田园将芜兮,胡不归!哈哈,我终于可以像古人一样过田园生活了嘛。
对于父亲的一套酸文假醋,当过街道办工厂车间副主任且早已退休的母亲已经听习惯了,就全当耳旁风了。她不理会他,换上一双软底鞋,她每天上午要到公园去和一群老伙伴练扇子舞。母亲出门去了,父亲开始忙活起来。
父亲所在的小区是这个城市的老旧小区,我们家又在一楼,有一个40平方米的小院子,当时统一被浇筑上水泥地。父亲对着这块水泥地思索良久,然后做出了规划,他要在这里种竹子,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嘛,还得养兰花,养**,养梅花,嗯,条件成熟的话还得养三只鹅。父亲说干就干,等母亲那天从公园舞扇归来,父亲请来的工人已经将水泥地凿得只剩一角了。
父亲退休时是冬天,那个冬天,他成了一名搬运工,背着麻袋,从几十里外的郊区背来塘泥、沙土。他每天在那40平方米的空地上忙得不亦乐乎。到了春天的时候,他的田园出现了一点新气象,竹子、梅花和**都栽下去了,而兰花也**了,不久即将开放。那个春天应该是父亲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有一天我回去时,他站在小院子里,冲着我问,你闻到兰花香了吗?我使劲嗅嗅,点点头说,嗯,闻到了。他高兴地说,这就对了,我告诉你,今年春天就以这个兰花当家了,接下来每个季节里我都有安排。我没有接他的腔,我回来是母亲让我为她买一个血压计,我心里惦记着的是我的网游,当时,我正在华山闭关,即将出关,我哪有心思听他的计划呢?父亲见我没往下问,就自顾自说起来,古人生活可风雅了,可丰富了,我跟你说,春天养兰其实算不了什么,夏天收云才有意思。
收云?收什么云?我顺嘴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