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偎(第2页)
因为石头并没有真正被拿走。
那天晚上,姐姐来到了医院,她买了一些礼物,礼节性地坐了一会儿,问了妈妈一些诸如睡眠、饮食等情况后就站起来要走。我对妈妈说去送送她。我一直送到了医院门口,姐姐才不自然地笑笑说:“我要打车了,你不要送了。”
“可是……”我欲言又止。
“有话跟我说?”
“你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好的东西,肯定不会觉得这边好吧?”
“那也不一定,有好的理由我会留下来,在北京我又没有什么牵挂。”
“或许我不了解你。”我说,“但是我了解我身边的一些人,而且是很了解。”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你将来会理解我的。你的人生经历决定了你不会认同我的许多想法,所以现在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便没有再开口,她又说:“我会再来看你婆婆。”
“如果你觉得医院不安全,就不要来了。”
“可不能让人觉得你娘家人不懂事,你婆婆住院,我们应该来看的。她来了吗?”
“她”指的是嫂子,我摇摇头。
可是我最希望的是嫂子也能来看看妈妈,妈妈住院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嫂子却没有露过面。
“看来她脑子真的进水了,神经过敏,草木皆兵,还说你男朋友到今天还不回来,肯定得‘非典’了呢!”
我的心一惊,正想说些什么,这时一辆出租车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戴着口罩的司机把头探出来让我们看看他的脸,以示健康。
姐姐于是挥挥手,上了车。
我跑回病房打了个招呼就回了家,我想知道嫂子到底知道了些什么,会不会把这个事说出去?
进门前,我从包里拿出口罩戴起来,然后才进去。
嫂子正在打电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我为你担心难道错了吗?我是你的老婆,我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
她开始发出抽泣声,我想过去关心一下,可是我到底没有过去。不一会儿,她打完电话后来到我的房间,“小容,你去劝劝你哥吧。”
我问她:“劝些什么?”
可能我戴着口罩吐字不清,她说:“你拿掉口罩吧。”
我问:“可以吗?”
她说:“唉,也许我确实是神经过敏了。”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离我很远。
我说:“我明天打好不好?”
“明天?”她又急了,“那么他今天晚上若要出去喝酒怎么办?”
嫂子的脸因为激动而有点扭曲,我惊讶地看着她,对她对谣言如此不堪忍受感到惊奇。我说:“你不要把事情想象得那么严重。”
嫂子已经不像是一个单纯的家庭主妇了,倒像一个形势观察员,她时时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夜夜辗转反侧,变得十分忧伤。她把一切可以防备的手段都拿了出来。她在姐姐第一天到来时热情相待,到了第四天,又毫不迟疑地用“邻里有意见”的借口把她送进了宾馆,她并没有就此安心,还把姐姐接触过的一切物品都不断地消毒。接下来,她开始把目光瞄向我,她在不断的沉思中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那就是——你,可能得“非典”了!
这个发现使她差点儿崩溃,她的崩溃是因为她发现恶魔就在她的身边。她害怕你突然从天而降,带着“非典”病毒,又怕我去广城找你,把“非典”千里迢迢地召回来,她被这些可能性折磨坏了。她开始瘦下去,不断地瘦下去,在瘦下去的过程中,她更加坚信你得了“非典”,她回过头去想到我的一举一动,恍然大悟。
她自以为什么都明白了,问题就在这里,她比那些瞎起哄的人思想负担要重得多。她站在我跟前说话,她比谁都让我感到陌生。
“你也认为我不正常吗?你哥哥居然这么说我。”
哥哥的话我也感到意外,他当年喜欢嫂子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嫂子的贤淑稳重。嫂子那时是哥哥大学死党的妹妹,哥哥三天两头到他家,每一次去,都能看到这个年轻的姑娘在家里忙忙碌碌,打扫卫生,烧饭,做家务,偶尔才说一两句话。那贤良的背影常常让哥哥不由自主地看得发呆。那样子使哥哥总会想到母亲,他越来越迷恋那种在厨房里、在客厅里、在所有地方安静忙碌的身影。当他的同学意识到哥哥对自己的妹妹动了心后,大感意外。他的妹妹是个没有现代气息,没有浪漫细胞,没有主见,甚至在周围人眼里是属于智商有问题的女孩子,居然被他的大学同学看中了。于是他十分配合地促成了哥哥的心愿。女孩子也倍感意外,她因为对读书的兴致不浓,又不喜欢接触社会,因此高中毕业后就退到厨房里。在遇到哥哥之前的两三年里,她找了七八份工作,都因为她不够活泼,不善于表达,不会打理形象而做不长久。她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个纱厂做仓库保管员。她以为这份工作可以做一辈子了,也以为可以在纱厂找个志同道合的男朋友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像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邻家女孩子一样找到一个有学问的男朋友。她无数次在自家的窗口看到隔壁邻居家的女孩子恋爱中的甜蜜、夸张的笑容,她有时也在厨房里对着洗脸镜子化化妆,然后在家里走来走去,以满足自己想象中的美好境界。她想也不敢想的事居然发生了。她那种孤芳自赏式的生活居然也能得到幸运之神的垂青,被她哥哥的同学看中了,而且看中的理由居然如此简单:安静,勤快。
哥哥大学毕业后第一件事就是结婚,那时嫂子的肚子里已有了方帅。他把嫂子带回乡下,连我没见过世面的父亲也感到意外,这姑娘跟村子里的姑娘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口音不同罢了。
这使我的父亲很伤感,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讨个了乡下姑娘回来,当初不死的话现在也会被你气死。她临死时怎么教导你们的?不要住在这么脏的地方,不要讨乡下姑娘,否则你将来还得回到这儿来。
哥哥于是掏出包里的户口本给父亲看,“你看,这是她的户口,她是正宗的城里人,但是她有乡下人的贤良。”这个举动显然是受了姐姐的影响。
于是父亲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亲自到镇上去买酒菜,回来办酒席,顺便把嫂子的真实身份向邻居们公布:“你瞧,我的儿媳妇多朴实,像个乡下姑娘,可惜她不是,要不然还真能挑一百斤煤下山呢!”
实现了少女时代爱情的梦想后,嫂子对初为人妇、初为人母的那种平静生活倍感满意,她满足于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满足于为一日三顿而尽心尽力。她对于自己做专职太太滋生的巨大热情,几乎到了赴汤蹈火的地步。她把孩子照顾得很好,那些昔日的邻居和同事看过来的目光使她无数次地陶醉其中,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对于嫂子来说,这种安谧的小天地就是梦寐以求的天堂生活,她可不想这种生活受到一丁点儿的破坏。但是最近,这种生活正在微妙地变化着。“非典”像个黑暗中的恶魔,对她形成了巨大的威胁。起先,她像个局外人一样做些表面上的防备工作,然后,像是被箭击中了一样地清醒过来。
这两天她一直睡不踏实,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有点不对,有点郁郁寡欢。镜子前的自己眼袋凸现出来,人一下子好像老了三四岁。本来就年近三十,看上去还要老三四岁,这还了得,要是以往,头天晚上没有睡好,她肯定马上到美容院让小姐们按摩一番,可是现在,那个地方似乎一下子变得极度危险。不是吗?那张美容**每天不知要躺多少人,还有美容院的那些毛巾上沾满了客人也可能是病人的细菌。想到这里,她决定自己用冰敷一下,然后准备到菜市场买菜。这时方帅醒了,吵着要吃油条和烧卖。依照以往的习惯,她是喜欢牵着儿子的手上街的,可是今天不行,不能带着儿子,菜市场很杂,对孩子来说太危险了。所以,一起床她就准备悄悄去买菜,到了楼下,她发现才买来一个月的新自行车被偷走了。她只好返回来,敲开我的门,要借自行车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