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页)
林北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愿意!只要你肯嫁给我,我会为你加倍努力的。我们一起加油!”
3
丰云带著看戏归来的微醺暖意推开宿舍门,屋內却是一片昏暗的寂静。窗帘拉著,没开灯,只有窗外暮色透进一点朦朧的光。关雨独自坐在床沿,背对著门,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关雨?”丰云轻声唤道,顺手拉亮了灯。
暖黄的光瞬间铺满房间,也照亮了关雨缓缓转过来的脸。她的眼睛红肿著,脸上泪痕未乾,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看著丰云。那种平静反而比哭泣更让人心惊。
“怎么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丰云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在关雨身边坐下,“发生什么事了?”
关雨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郎西……今天来找我了。”她顿了顿,像在积蓄力气,“他说,我们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沉默。丰云看见关雨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可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他就这么……”丰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起了那夜走廊的黑影,心想:“和郎西断了对关雨也是好事。”便伸手轻轻覆上关雨冰凉的手背,“你还好吗?”
这一问,像是突然戳破了那层竭力维持的平静。关雨的肩头开始微微颤抖,她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却依旧没有哭出声。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他说了很多理由……距离太远,未来方向不同,家里也不同意……”关雨断断续续地说著,每个字都带著颤音,“其实我都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丰云挪近些,轻轻揽住关雨的肩膀。她能感觉到那单薄身躯下克制的战慄。“想哭就哭出来吧,”她柔声说,“这里没有別人。”
关雨终於不再压抑,將脸埋在丰云肩上,泪水迅速浸湿了丰云的衣料。她的哭声闷闷的,裹著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重量。丰云静静地拍著她的背,就像以往无数次母亲安慰她那样。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屋里更加安静。良久,关雨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我是不是很傻?”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里满是疲惫,“明明早就有预感,却还是……”
“感情里哪有什么傻不傻的。”丰云递过纸巾,声音温柔却坚定,“真心喜欢过,认真对待过,这就够了。”
关雨接过纸巾,慢慢擦著脸,眼神依然有些涣散。“我只是觉得……空荡荡的。好像这些月支撑著的什么东西,突然就没了。”
“那就让它空一会儿。”丰云握住她的手,“但不是没了,是你终於可以为自己腾出地方了。”
关雨看著她,红肿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她扯出一个很淡、很苦的笑容:“你今天……不是去看戏了吗?怎么样?”
丰云顿了顿,看著好友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没有提林北,没有提那些悸动和约定,只是简单地说:“戏很热闹,人也很多。但我现在觉得,能在这里陪著你,比看什么戏都重要。”
关雨的眼眶又湿了,这次却不是因为悲伤。她反握住丰云的手,握得很紧。
夜色渐深,两个女孩就这样並肩坐在床沿。没有再多的话,只是静静地陪著。有些伤痛需要时间去化解,而有些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窗外星光悄悄亮起,一点点,一片片,温柔地铺满夜空,仿佛在无声地说:会好的,慢慢来,都会好的。
4
夜晚的宿舍,灯泡里似乎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光线黄得有些昏暗。防雪最近心里比较烦,不愿意回去。正倚在床头为母亲织一条围巾,毛线针在她手中规律地交错;关雨坐在桌边看书,笔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轻响;邱风则坐在自己床沿上,手里拾掇著双卡收录机,嘴角噙著笑,整个人像一颗裹在薄壳里的光,隨时要溢出来。
“今天沙来了。”邱风终於开口,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他说……调动工作的事有眉目了。”
防雪的毛线针停了停。关雨从书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叫道:“真的?確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但他说可能性很大了。”邱风把录音机贴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一切顺利的话,可能下个学期,我就能去城里那边上班了。”
空气里泛起一种微妙的涟漪。防雪低头继续织围巾,声音温温的:“那真好。以后你们就能天天见面了。”关雨也笑了,说了几句祝贺的话,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城里的学校,带编制的岗位,对於她们这些在乡村学校的女教师来说,像是一个遥远而光亮的梦。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丰云带著一身冬的凉气进来。她刚回到隔壁宿舍,听到聊天,脸颊被风吹得微红。“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她边搓著手边问。
邱风脸上的光更盛了,仿佛终於等到了一个更完整的听眾。她把消息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更快,细节更多——沙如何託了关係,对方如何应允,城里学校的设施如何好,她甚至开始想像每天下班后和沙一起逛超市、在属於自己的小厨房里做饭的情景。
丰云正在互搓的手顿了顿。她转过身,脸上还带著刚才残留的笑意,但那笑意已经不太能抵达眼底。她看著邱风眉飞色舞的脸,听著那些具体而充满希望的细节,心里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连绵地刺了一下。
耳边邱风的声音还在继续,防雪和关雨偶尔插话,宿舍里看起来依然是一幅温馨的夜谈图景。只有丰云自己知道,某种情绪正像墨滴入清水般,在她心底无声地晕染开来。
邱风的喜悦是真实的,应该为她高兴。丰云这样告诉自己。她甚至弯起嘴角,加入谈话,问了些关於调动手续的问题。但她的思绪却像脱了线的风箏,飘向別处:沙为什么总能办成事?是运气,是能力,还是別的什么?可是丰云心里知道,她又不愿意找沙这样的人为男朋友。
“丰云?你觉得呢?”邱风忽然唤她。
“啊?什么?”
“我说,等我搬过去安顿好了,周末你们都来城里玩,住我那儿!”邱风的眼睛依然亮著,那光亮纯粹而烫人。
“好啊,一定。”丰云听见自己用轻快的声音回答。
宿舍的灯依然嗡嗡响著,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邱风的春风还在吹拂著小小的房间,而丰云心底那片被吹皱的池水,却久久无法平息。那涟漪一圈圈盪开,触到的是深藏水底的、她自己都不愿细看的石头——关於机遇,关於选择,关於那些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跨不过去的人生分野。
她知道今晚会很难入睡。不是因为噪音,而是因为寂静,因为那迴荡在寂静里的、別人家的好消息,和自家心里关上门后,那一声悠长而无人听闻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