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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漩涡1990919918 第一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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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吴东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半瓶白酒,又从两个裤兜里各掏出一包油汪汪的鱼皮花生米和一袋萝卜乾,往小桌上一放:“睡什么睡,长夜漫漫,找个杯子来,咱哥俩喝点,说说话。”

几口辛辣的液体下肚,身上暖和起来。林北看著吴东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红润的脸,问道:“听说……你跟防雪在谈对象?有这事儿?”

许是酒意上了头,吴东少了平日的顾忌,话匣子打开了:“不瞒你,是有这么回事。刚陪她看完电影回来。天冷,路又黑,她不让回破庙了,让我来你这儿凑合。”他顿了顿,举起杯子跟林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还说,你这人挺实在的,值得交往。”

林北笑了笑,摇头:“少拿好话糊弄我。不过,还知道带酒来,算你有点良心。”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我是没你这个福气。”

吴东呷了一口酒,脸上的兴奋淡去些,染上几分愁绪:“她是说我人好,没错。可我这心里……也烦啊。工作二年多了,现在却窝在那个漏风的破庙里。上次跟校长提,只叫我再坚持坚持,替学校分点忧。真佩服当年的陶行知先生,他是怎么做到理想与现实的平衡的?我现在工资就那点,攒不下几个钱。家里兄弟两个,哥哥去年才结的婚,把家底都掏空了,我现在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他嘆了口气,眼神有些迷茫,“而且她爸妈也不是太同意,但愿防雪能理解吧。唉,不说我了,你呢?往后有什么打算?”

林北摩挲著粗糙的酒杯沿:“我家情况比你好不了多少,哪来的婚房?现在还跟父母挤著,他们住南头,我住北头,中间隔著一堵墙。年轻,再等等看吧。”

“关雨和丰云不也挺好?”吴东又抿了口酒,“你可以多跟人家交流交流。”

“感情这事,讲究个感觉。”林北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说实话,对丰云……是有点感觉。可上次去石岛教研的路上,听她跟我们说,想去城里工作。凭我这点能耐,自己进不了城,更帮不了她。”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吴东,“这话就到此为止,你可別往外说,免得大家都难堪。”

“兄弟,你这想法不对!”吴东放下杯子,语气有些激动,“记得在大学那会儿,我顶佩服陶行知先生,就他那句『捧著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我是真怀著这股心气儿到这小街来的!”他身体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北,“听我一句劝,这个小街上国家户口的女孩少得可怜。你要是真对她有感觉,就得去爭取!她要是真心喜欢你,认准了你,就肯陪你一起熬!好多事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美好的东西都金贵,不长久;不如意才是家常便饭。当年我在大学里做团委书记,曾经暗恋过一个女同学,现在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要是连伸手去够的勇气都没有,往后哪来的好日子过?”

……

夜更深了。身旁传来吴东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他已沉沉睡去。林北却大睁著眼,望著糊著旧报纸的顶棚,吴东那番话在耳边反覆迴响,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林北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不远处的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真正聊著天。

5

自打关雨被分配到小街中学里来,郎西便时常寻些由头来找关雨说话,或是借本书,或是问个事。一来二去,关雨陪著丰云的时间便眼见著少了。这晚,窗外秋风起,两人备好课,窝进了各自的被窝。

关雨侧过身,用手支起头,望著对面床的丰云,声音里带著些迟疑:“丰云,你觉得……郎西这人怎么样?他近来总来找我,话里话外的,像是想处朋友。”

丰云正靠著墙看书,闻言把书往床里一搁,转过身来,嘴角含著一丝打趣的笑意:“哦——我说呢,最近晚上怎么总不见人影,原来是白马王子驾到了。”

关雨脸上微热,嗔道:“是他自己来找我的嘛……你是我的好姐妹,我才想听听你的主意。”

丰云索性把书推到一边,拍了拍床沿:“好,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我说我的看法,你听听就行。”关雨一听,立刻掀开被子,像尾鱼儿似的钻进了丰云的被窝,挨著她侧身躺下,一双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说,我听著呢。”

丰云理了理思绪,认真说道:“这个人嘛,我说实话,有点拿不准。长相是周正的,高个子,戴个眼镜,看著斯文。就是……总觉得他心气儿有点高。听老黄说,他是东边古镇上的人,不像你我,土生土长的农村娃,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咱们的朴实劲儿。不过,老黄也提过,学校里几个单身的男老师里,数他家里条件最好,独子一个,镇上还有现成的房子。”

关雨眼神黯了黯,声音幽幽的:“我妈说了,让我就在附近找个对象,家境稍微过得去的,也好靠著家里近些。我家的境况你也晓得,底下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往后娶媳妇、造房子,都是担子。爹妈守著几亩田,挣不到几个钱……我,我心里已经答应先和他处处看了。”

丰云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处处也好,多了解了解总没错。小妹妹,祝贺你呀!”话音未落,趁关雨不备,她飞快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关雨“哎呀”一声笑著躲开:“你真坏!光说我了,你呢?往后怎么打算的?有没有喜欢的,或者……有人追求你么?”

丰云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不知道啊,眼下还没有呢。上大学那会儿,倒是有几个男生给我写过信,暗示过。那时总觉得年纪还小,毕了业天各一方的,不想谈一场只是互相解闷的恋爱。如今分到这小街上,国家户口的单身男孩本就没几个。我又不想隨便找个有钱却没共同语言的……以后怎么办,心里也茫茫然的。”

关雨逗她:“怎么啦?我们丰云姑娘这么好,还没大哥哥懂得欣赏,心里难过了?”

丰云没接话,只抬眼望著从屋顶上吊下来的那盏光线昏黄的茄子形灯泡,怔怔地出神。

关雨往她身边凑了凑,换了安慰的语气:“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也算运气好的了。我有个同学,分到一个乡村中学,全校都是成了家的和老教师,连个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还有一个,分到跟吴东那儿差不多的村小,全校就四个老师,另外三个都是附近的老先生,一到放学,整个学校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她说晚上害怕得都不敢起夜。”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我觉得,林北那人就蛮好的。模样可以,有豪情,待人又热心,做事有担当,跟他在一起,总觉得很踏实、很安心。嫁给他这样的人,往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丰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语气淡淡的:“你喜欢他啦?那你去追他好了。”说完这句,她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自觉又轻嘆了一声。

关雨心里偷笑,嘴上却故意说:“好啊!那我明天就去找林北,跟他说我喜欢他!”

丰云猛地转过身,面朝墙壁,不让关雨看见自己的表情,只闷闷地说:“隨你。”

关雨探过半个身子,歪著头去看丰云的脸,软语道:“好好好,跟你开玩笑的!怎么还真恼了?这说明你心里有他!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都不一样。”

丰云慢慢转过身来,眼底带著一丝迷茫和挣扎:“我心里……有点乱,有点难受。”

关雨同情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有什么话別憋著,跟我说说。我觉得吧,他心里肯定也是喜欢你的。你们俩站在一起,就特別般配,尤其是他骑车带著你的时候,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真跟画儿里的情侣似的。可你们俩呢,谁都不肯先捅破这层窗户纸,这不是互相折磨么?”

丰云盯著关雨看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笑了笑:“小丫头,看得还挺透。哎!我……我不是一心想著,看能不能调进城里教书么?就怕一谈了恋爱,就被拴在这儿了,既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人家前程。”

关雨眼睛一亮,兴奋地说:“你看你看,这更说明你心里有他,都在替他著想了!他肯定跟你表示过什么,对不对?要我说啊,你也別顾虑太多。遇到个好男孩不容易,值得珍惜。你可以把心里的想法都跟他讲明白,两个人一起努力,共同奋斗,不是更有意思吗?这样的感情,根基才打得牢啊!”

丰云再一次沉默了。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不知何时密了起来,落在屋瓦上,滴滴答答,清脆又绵长,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敲在心头,诉说著丰云难以言明的心事,也掩住了她枕畔一声己不可闻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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