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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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南是个做事爱动脑子的人,虽然偶尔会流露出外乡人的伤感,但他內心早已下定决心,要在这九曲河畔的小街上扎根,找一个同是国家户口的伴侣,安稳地从事他热爱的教育工作。
在几个有限的候选人中,防雪的身影无疑是最令他心动的。她那头独特的捲髮和明媚的气质,常常让他在备课时也不由得失神。然而,从男教师们私下的閒聊中,他得知郎西也已將目標锁定在了防雪身上。这让他心急如焚,既怕郎西抢先一步,又担心自己贸然行动会遭到拒绝,那些日子,他备课的草稿纸上,都不自觉地写满了“雪”字。
直到后来,他亲耳听到郎西的追求碰了软钉子,黯然败下阵来。那一刻,简南在独自一人时,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东方厚重的云层里,终於为他透出了一线曙光。
然而,这线曙光並没能照亮他太久。当时的社会正被一股“全民经商”的热潮席捲。“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等开张”的顺口溜连学生们都会传唱。广播、报纸上,“养猪万元户”、“运输万元户”的事跡被反覆宣扬,衝击著每一个人的神经。教师们微薄的薪水成了鲜明的反衬——不吃不喝苦攒十年,也未必能成一个“万元户”。“造飞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管学生的不如管自行车、扫厕所的”,这类说法虽显偏激,却也道出了几分现实的无奈。
在这样的风气下,女教师们的婚恋选择也悄然变化,能嫁给厂长、供销员、企业职工,成了更“实惠”的选择。郎西的失败,像一盆冷水,让简南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追求光芒夺目的防雪,风险太高了。她本身就是外乡人,对未来的不確定性或许更加敏感,自己这个同样无根的外乡教师,拿什么去保证她的未来?
他辗转反侧,內心经歷了好一番痛苦的权衡与拉扯。最终,现实的考量压过了最初的心动。他决定转换目標,將目光投向了本地姑娘邱风。她性格活泼,是家里长女,下面还有个正在读书的弟弟,家境很一般。在简南的逻辑推演里,这样的条件,自己成功的把握似乎要大得多。他甚至利用一个周末回了一趟家,將这个分析和决定与沉默寡言的父亲商量。父亲抽著旱菸,良久才吐出一句:“成了家,心就定了。”
带著这份经由“理性分析”和“家庭认可”的计划,简南回到了学校,准备寻找合適的时机向邱风表露心跡。
然而,就在他尚在犹豫彷徨、斟酌词句之际,一个青年来了。这个青年的出现,和他那带著外部世界气息的阔绰与热情,瞬间打乱了简南所有的步骤,让他那份刚刚成型、基於现实计算的计划,尚未实施就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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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九曲河,水流丰沛而略显急切,仿佛呼应著空气中那股萌动的生机。这种生机,在乡镇供销员沙的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经过几次来学校找老郑时的观察和偶遇,他觉得是时候对那位叫邱风的女教师展开更明確的追求了,对於一个上过高中的他来说,能找一个大学生为伴,那是他梦寐以求的。
邱风来学校已近半年,她活泼开朗,喜欢穿连衣裙,笑声清脆,在一眾教师中很是显眼。沙跑供销练就的识人眼光让他看出,这个本地姑娘的眼神里,除了教师的书卷气,更有一种对更丰富、更鲜亮生活的真切渴望。
这天下午,沙再次拎著那个標誌性的人造革黑包来到学校,熟门熟路地找到老郑办公室。
“郑老师,忙著呢?”他笑著递过一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刚跑了趟外地,带了点稀罕东西。”说著,他从包里掏出两瓶贴著精致標籤的罐头——一瓶糖水黄桃,一瓶午餐肉。接著又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大袋大白兔奶糖分发给办公室所有老师。“一点心意,给办公室老师们尝尝。”
老郑推辞两句,笑著收下了。沙顺势坐下,閒聊间,语气自然地转到正题:“郑老师,我看你们年轻老师性格挺好,大家处得都不错。”
老郑没多想,顺著话头说:“是啊,都是年轻人嘛,爽快。”
沙点点头,不再深问。聊了会,起身告辞前,仿佛不经意地提议:“郑老师,明晚我做东,在小街上那家馆子聚一聚,请你们办公室的和几位年轻老师吃顿饭,把你老婆也叫来,人多热闹,还得麻烦您帮我招呼一下。”老郑是什么人,看到沙的眼神,心有领会,便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傍晚,那个叫兰陵饭店的雅间里气氛热络。沙做东,老郑和他老婆作陪,受邀的除了邱风,还有同宿舍的防雪,以及郎西、吴东、简南等几位教师。沙显然有备而来,桌上的菜餚比平日丰盛,酒也换上了包装更讲究的瓶装白酒。
沙很懂得把握分寸,他谈省城的新鲜见闻、流行的港台歌曲,说话风趣,引得邱风不时发笑。他照顾著全场,但那份特別的关注,总是落在邱风身上。
也许是老郑有意安排,沙就坐在邱风旁边。他熟练地用公筷给邱风夹菜:“邱老师,尝尝这个,鲜嫩。”又体贴地说:“这酒劲儿大,给女同志准备了汽水。”
邱风脸上泛著红晕,眼神明亮,落落大方地接受著关照。她感觉到,和沙相处,与和学校里那些男同事感觉不同。沙更成熟,更懂得营造氛围,带著一股学校里没有的、来自外部世界的活力。
郎西坐在一旁,帅气的脸上似乎带著点尷尬,虽时而端著酒,与大家对喝,心里却有些泛酸。他清高的心態让他有些瞧不上沙,但看到对方成为焦点,尤其博得女教师欢心,那种微妙的落差感让他不適。吴东则坐在防雪旁边,虽然也在听大家说话,但更多时候是和防雪低声交流著些什么,两人之间流动著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沙的做派和话题,似乎离他们那个关於教学和理想的小世界有些遥远。
酒足饭饱后,老郑和老婆先走了,家里孩子还在家等著。办公室其他老师也里本地人,也就回去了。沙很自然地提出陪大家回学校,边走边说,边走边笑。不一会儿,人群很自然地拉开了距离,吴东和防雪走在一起,月光如水,洒在静謐的小街上。沙和邱风交谈著,话语里提及下次可以给她带些时髦的小玩意,也顺势邀请她去县里新开的茶座坐坐。
“听说现在城里年轻人喜欢去那种地方,听听音乐,挺放鬆。”
“是嘛?我还没去过呢。”邱风语气里带著好奇。
“那下次带你去体验一下。”沙抓住机会发出邀请。
邱风没有立刻答应,但嘴角噙著笑意,也没有拒绝。
简南看著沙和邱风在小街上越来越小的背影,再也没有勇气向邱风表白了,自己的计划胎死腹中。他和郎西摇啊摇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边不知谁丟下的一个纸盒显得很扎眼,简南拎起一脚,不知道是酒多了,还是什么,竟然踢偏了。郎西见状,上来补了一脚,纸盒也许嗷嗷叫著滚到了远远的路边上。郎西转头,没看见吴东和防雪,心里有些狐疑。两人各怀心思,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到了宿舍门口,沙站定,语气认真了些:“邱老师,今天很愉快。等我下次回来,再找你。”
“再联繫,谢谢你的晚饭。”邱风挥了挥手,走进宿舍。
沙看著门关上,点燃一支烟,脸上露出微笑。他知道,这第一步走得很稳。
和吴东在九曲河畔浪漫散步约半个小时后,防雪提出要回学校。回到宿舍里,邱风问:“你去哪里了,出来后怎没见你?”防雪没有回答,对邱风说:“咳,年轻的有钱人陪著聊天,还会看见我?!看得出来,这个沙……对你好像挺上心的。”
邱风对著镜子梳理头髮,语气带著一丝雀跃:“他这人就是比较会来事儿。不过……听听外面的事情,倒是挺有意思的。”
窗外,九曲河的水声潺潺。这个凉爽的仲秋之夜,沙明確发出的信號,恰如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几位年轻人微妙的关係中,漾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