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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学生食堂来了一大帮顶替父母工作的小青工,于是,学生和炊事员之间的纠纷剧烈增加。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加上地位高低悬殊,形成了心灵上本能的对立。
二号窗口卖冷面的楞小伙子和安鲁生差点就打起来了,起因是安鲁生一人要买八碗冷面。
“不行!”哗啦啦,炊事员把一叠碗推出来。
“为什么不卖?”安鲁生又把一叠碗推进去。
“你眼睛戳瞎啦?没看见外面黑板上的字吗?”
安鲁生用眼角瞄了瞄,黑板上果然歪歪扭扭地写着行字:
“每人限购冷面半斤。”他忍不住骂了起来:“龟孙子这么规定,半斤面给我塞塞牙缝都不够。买!”他又把碗推进窗口。
“勿卖!”炊事员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又不是不付饭菜票,凭什么不卖?”安鲁生把一挥饭菜票惯进碗里。
炊事员懒得开口,把碗狠狠一推,呕嘟哪,一叠碗统统摔落地,这下可把安鲁生惹火了!他并不是真要吃那么多冷面,都是为自己班上的同学带的。买面的队排得长如巨蟒,幸亏他兔子般地跑得快,排在队首了。他又生性好仗义助人,见晚到的同学愁眉苦脸地在长队边上徘徊,便于心不忍,拍拍胸膛,一个个包揽下来,竟收了八只碗。现在买不成面,叫他拿什么去向同学们交代?安鲁生连这点小事也办不成,啧啧,他的面子往哪儿摆哟!安鲁生岂肯罢休?狠狠拍打着窗台面,他吼着:“你摔碗呀!你替我一只只捡起来!也不到洗碗锅里照照自己的脸,大字认得几个?”
这句话戳痛了炊事员的自尊心,“娘的,你有什么了不起?挂了块铜牌牌就可以支使人了?说不定开哪家后门混进来的呢。”
“你才开后门!老子凭分数挂铜牌牌,你抱爹娘大腿,只好围锅台。嗤——”
炊事员气得说不出话,舀起一勺醋酱油就往安鲁生身上泼,安鲁生闪到一旁,都浇在身后的学生头上了。窗口前叫骂混成一团糟,排在后面的人也一起参战,有的怨安鲁生不遵守纪律,有的怪食堂里规矩太多,吵吵嚷嚷,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由食堂负责人和中文系指导员出面调停,才平息这场恶战。
“不卖拉倒!谁稀罕。饿不死的,老子到对面小店里吃两面黄去!”安鲁生气琳琳地一甩手走了。
王慧君从地上捡起摔破瓷片的搪瓷碗,心里懊丧得不得了。真不该让安鲁生帮忙买面的。她上食堂吃饭,一向是不插档,不抢先,排在后面,有什么买什么。今天,一来是想替身体不适的杨真真带碗喷香的麻油冷面;二来自己也准备多买几两留着晚上当晚饭,省得再来食堂排队,挤下时间多温些书,一看拥那么多人,不禁顺舌而退,经不住安鲁生的热心招呼,便第一次破例,让他代买冷面。想不到会惹出一场争吵,虽然安鲁生不是单为她一个人代买,但王慧君总觉得责任在自己身上,她是班长,又是党员呀。
王慧君不想吃饭了,她从拥挤的队列中退出来,衣衫都被汗浸透了,她决定上小卖部买半斤饼干当午饭。
“王慧君,”陈潮平追上她,“把碗给我,我替你去买冷面。”
“不不不,炊事员要有意见的。”
“你放心,我不会跟人吵架的。”陈潮平从她手里夺过碗,转眼就挤进人群不见了。
王慧君用叠成方块的手绢扇着脸,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
不一会,陈潮平像变戏法似地捧着三碗冷面来了,王慧君迎上前接过碗,惊讶地说:“你本事可真大呀!”
“本事没什么,说话客气点罢了。像安鲁生那样冲人,谁听了心里会高兴呢?人与人之间总讲究点感情的沟通嘛。”陈潮平说。
王慧君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他们在长条饭桌边上坐下了,虽然屋顶有几只吊扇嗡嗡地转着,但仍然觉得很闷热。
“陈潮平,下午班级组织复习辅导,你来听吗?”王慧君挑了匙面,没往嘴里塞,问道。
“我怕没时间,想抓紧把《金瓶梅》看一遍。”
王慧君很了解他复习功课的方式,所以也不勉强他,“那么,我笔记做详细些,晚自修时你拿去看看吧。”
“嗯……”其实陈潮平对那些复习笔记兴趣不很大,只是不想违了王慧君的好意。
面太长,王慧君衔了一口,仰起脸,看见许晓凡刚刚走进食堂门。“这时候才来,什么东西都买不到了。”她连忙站起身,扬着匙招呼着:“晓凡,过来,我这里还多了一碗面呢。”
许晓凡走过来了,接过王慧君递给她的碗刚要坐下,忽然看见了一旁的陈潮平,脸色陡地一沉,放下碗,“我不喜欢吃面,谢谢你了,王慧君。”她真是不会掩饰感情呀!
王慧君被许晓凡突变的神色弄惜了,看一眼陈潮平,陈潮平埋头扒着面,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碗里。王慧君隐隐感觉到了点什么,周围都是同学,不便发问,她也只好闷头吃起面来。
陈潮平很快地吃好了,站起身就走。王慧君在洗碗池边上找到了他,问:“陈潮平,怎么了?和许晓凡闹意见了?”
陈潮平望了眼这位善解人意的大姐,她是可以信任的。“你累吗?我们到河边走走,好吗?”他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