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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紫黑色的夜像水一般在弯弯曲曲的树丛和整齐的楼房间流动,浸没了夏天带来的那些浓郁而绚烂的色彩,一切都只剩下了灰糊糊的剪影。
王慧君几乎是从图书馆大门口的阶梯上跳下来,碎步奔向幽暗的鹅卵石小路,两旁繁密的夹竹桃叶子刷刷地擦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她的眼泪终于涌出了眼眶,肆无忌惮地在瘦削的脸颊上淌着,她唯唯地缩着鼻子,出声地抽泣着,不用怕被人耻笑,因为四周只有静静的夜雾。她早就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在人前她却要保持她一贯的娴静和稳重,常常憋得胸口发痛。猛走了一阵,她索性依着一株夹竹桃尽情地哭起来,微颤的肩背碰落了几朵花骨朵,沾在她柔软的显得有些干燥的短发上。
“一王慧君,快回家!你爱人打电话来,说你儿子……”刚才,指导员在图书馆找到她,急切地对她说。她正在整理欧美文学史的笔记,一失手,钢笔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觉得全阅览室的人都盯着自己看了。她强作镇静地拾起钢笔,勉强笑着跟旁边的杨真真关照了几句,然后竭力稳住步子穿过长长的过道。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儿子声嘶力竭的哭声,她的眼前晃动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庞,一团团的酸楚堵住了她的嗓子眼。
真是鬼迷心窍了,她怎么会狠心甩下儿子住到学校里来的呢!结果儿子病了,肺炎,40℃高烧,昏迷中还哭着叫妈妈,万一……她不敢往下想,悔恨地扯着自己的衣领。
然而,她必须在考试中取得优良成绩,她不能让人戳着脊背嗤笑她,她得拼命补上平时因照看儿子和担任班长职务而拉下的功课……她几乎咬碎牙齿才下了决心,把儿子托给了年迈的母亲。
她是个外表文静脾气温和的女子,曾经有人替她看过面相,断定她一生平稳而没有大的成就,标准的贤妻良母,美满的夫荣子贵……她不喜欢这个命。她曾经那样地崇拜过秋瑾和杨开慧,后来又被夏洛蒂·勃朗特和丽莲·伏尼契迷住了。她心里孕育着一个美丽的梦,尽管坎坷的生活已经把这个梦打碎了,然而她依然如痴如醉地渴望着它,那么虔诚,那么执着。
几乎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公婆父母、亲朋好友,甚至自己的……丈夫!三十出头的女人,当了母亲的女人,再做着那样的梦,简直有点神经错乱!也许……自己真的有些痴癫?
她觉得心已被撕成了碎片,像叶片一样散落在鹅卵石的小道上。
这时,她听见身后有咯嗒咯嗒的脚步声,赶紧掏出手帕抹去泪水,用手掌使劲搓了搓脸颊和眼帘。
“王慧君,你怎么啦?我老远就听见有人哭,想不到是你!”赶上来的小伙子说起话来带点鼻音,不用抬眼看,王慧君就知道是谁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忽然平静了许多。
“哦——陈潮平,我正想找你的。我儿子病了,我得赶回去,恐怕一两天来不了,班级里有些事,要交给你了。”王慧君恢复了往常的稳重。
“孩子得什么病?要紧吗?”陈潮平关心地问。
“肺炎,恐怕有些麻烦……”她忧心忡忡地说。
“那得赶快送医院的,你一个人怎么行?我陪你回家吧?”
“不,不用……”王慧君急速地摇了摇头,鼻根有些发酸了。
“为什么?你是害怕那些无聊的闲言碎语吗?”陈潮平挥了下手臂,“太不值得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快考试了,你的时间也很紧张呀。”王慧君的睑有些发烧,幸亏天黑,双方都看不清眉目。她承认陈潮平说得有理,可是作为一个党员班长、一个孩子的妈妈,她真难呀。
“好吧,万一有什么事,打电话到系办公室,让他们叫我一声。”陈潮平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你安心照顾孩子吧,复习课的笔记,我抄下了替你送去。”
王慧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一向不喜欢抄老师的复习笔记温书的,那么,他纯粹是为了她呀,一他不属于英俊的美男子之列,个头矮了些、瘦了些,额头很宽很大。他们俩为了班级的工作经常打交道,她渐渐发现了他的好思考和不随波逐流的性格,她觉得他身上有和自己很相似的东西。他们交谈很多,谈工作学习,也谈生活、理想。她把自己家庭的矛盾和学业上的追求都告诉了他,而他是第一个赞赏甚至钦佩她这样做的人……人生知己难逢,倘若俞伯牙和钟子期中有一人是女性,他们还能不能成为知心朋友呢?
王慧君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看见夏雨岛上有人朝这儿走来,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颤声说:“你快走吧。”
“你真是的,又不是做贼,怕什么呀!”陈潮平不以为然地说,王慧君有些尴尬。他们默默地站着,看着两个人影并排地从面前走过。
“是许晓凡和俞辉。”王慧君轻轻地说,陈潮平没做声,但她却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有些粗。
“陈潮平,我认识俞辉的女朋友,我和她小学里是同学。”为什么要提这个?王慧君自己也搞不懂。
陈潮平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并不想了解这些琴!时间不早,你还是快回家吧。”
王慧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头涌起万干感慨,但她只是淡淡地道了声“再见”,便快步奔进重重叠叠的夜幕中。
陈潮平呆呆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那儿很快就被夜和静吞没了,他却仍然望着,像在辨清什么……